沈白没有去守井。

陈月讲完那句话，就把手里的柴火添进灶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你坐。我把那年的事，跟你说了。"

沈白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陈月进屋，端出一盏油灯，放在石桌上，又端出两碗热水，一碗推到沈白面前，一碗自己捧在手里。

油灯的火苗不大，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陈月的脸，在灯影里一半亮一半暗，眼窝显得更深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那碗水一直没放下，捧得很稳。可沈白看见，她的拇指，一直在碗沿上蹭，蹭过来，蹭过去。

"那年，"她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心里先走了一遍，"旧村还没搬空。村里还有几十户人家，鸡叫狗咬的，热闹得很。"

"那年开春，"她说，"井里开始有动静。"

沈白捧着碗，没有出声。

"头几天，是水响。夜里咕嘟咕嘟的，像底下冒泡。我爹是管井的，他夜里听见了，起来，蹲在井边听了半宿，第二天脸就白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只说，这几天别往井边去。"

"你听话了吗？"

"没听。"陈月说，嘴角牵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我那时候十五，天不怕地不怕的。我爹不让我去，我偏去。夜里听见水响，我披上衣裳，偷偷跑出去。"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爹蹲在井台边。"陈月说，"他手里拿着一沓黄裱纸，一张一张往井里撒。撒完了，他趴在井沿上，往井里看，看了很久，站起来，又蹲下去，再往井里看。"

沈白想起自己爷爷做过的事。他见过爷爷蹲在井边，一蹲就是半宿，嘴里念念有词。

"我爹撒完了纸，回头看见我，一把把我拽到身后，让我回屋。"陈月说，"他那天的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他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头，红通通的。"

"我爹那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说，"他管井，管得仔细，井沿上的青苔，他都拿刷子刷。那天夜里，他撒纸的手抖得厉害，纸撒下去，飘歪了，他就再撒一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捧起碗，喝了一口水。

"过了两天，"她接着说，"井里的动静就变了。水响没了，换成了别的声。"

"什么声？"

"叫名。"陈月说，声音低了下去，"井底下有人叫名，一声一声的，跟点名一样。"

沈白端着碗的手，紧了一紧。

"叫的什么名？"

陈月没有马上答。她看着那盏油灯，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头一声，叫的是柱子。"

沈白的心，往下沉了沉。

"柱子那天晚上，"陈月说，"也在井边。"

"他怎么会在？"

"他来找我。"陈月说，声音很轻，"那一阵，他天天晚上来找我。他不敢进村，就在村口等我，我带他绕到井边，避开人。那天晚上，他来了，我听见井里叫名，就跑出去，他跟着我，一起到了井边。"

她顿了顿，嘴角又牵了一下："他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两个煮鸡蛋，有时候是一把炒豆子。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我，我一出去，他就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往我手里塞，也不说话，脸先红了。"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沈白："沈先生，你知道柱子为什么听见井里叫名，就跑过去吗？"

"不知道。"

"他想听清，井里叫的是不是他。"陈月说，"他那时候，跟堂里有点过节，他怕井里叫的是他的名。他站在井边，听了半天，忽然跟我说：这井里叫的，是我的名。"

陈月的嗓音，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