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她说，"就应了。"

沈白手里的碗，搁在膝上，搁得很稳。他看着陈月，看着她在灯影里的侧脸，看着她眼里慢慢漫上来的水光。

"他应了一声。"陈月说，"应得很响，像是跟谁吵架。他应完了，人就软了，往地上倒。我扑过去，拽他，拽不住。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眼珠子不动，嘴里有气，可人像是没了魂。"

"我喊他，喊了好几声，他不应。我拿手拍他的脸，他的脸还是热的，可他就是不看我。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他的魂，被井里叫走了一半。"

"后来呢？"

"后来我哥来了。"陈月说，"我哥听见动静，从村里跑出来，看见柱子躺在地上，看见我蹲在井边哭，他一把把我拽起来，让我回屋。他把我往回拽的时候，我看见，井里又喊了一声名。"

"喊的谁？"

陈月没有回答。她捧着碗，手在抖，碗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哥听见了。"她过了很久才说，"我哥听见那声名，站住了。他站在井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我看见他的脸，白了。"

"他应了？"

"他应了半声。"陈月说，"他张了张嘴，应了半个字，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半声，应得很轻。"她说，"像是嘴里含着一口水，出不来。他应完了，自己也愣住了，站在井边，半天没有动。井里那声名，也没再叫。"

沈白坐在凳子上，看着陈月，心里像堵了一块湿棉花。

他爹。

他爹陈满仓，在那口井边，应了半声。

爷爷那三页纸上写的字，一个字一个字，从纸上立起来，立在他眼前：应了半声，把话咽回去了。

他想起那三页纸。爷爷写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到"填了井"那三个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小时候翻到那一页，以为爷爷手抖。如今他才知道，那不是手抖。

"我哥应了半声以后，"陈月说，"就拽着我往回走。他拽得很急，我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井那边，跟我说：妹子，明天哥去趟县城，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你在家，别去井边了。"

"我当时没多想。"陈月说，"还跟他犟了一句，说县城有啥好去的。他没答，只把我往院里推，把院门带上了。我站在门后头，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村外走。"

沈白的手，攥紧了膝盖。

"第二天，"陈月说，"他就走了。走的时候，穿了一件灰白褂子。"

"我送他到村口。"她说，"他那天穿得齐整，褂子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摆手，就那么看了一眼，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里的水，已经不晃了。

"我哥走了以后，"她说，"旧村就出事了。没几天，全村搬迁。我爹不肯走，守着这口井。他说，我哥会回来。后来我爹没了，我接着守。"

院子里静了很久。

沈白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看着她捧碗的手，忽然问："那晚，井里喊了几声名？"

"我不知道。"陈月说，"我数不清。我哥把我拽走的时候，我听见井里还在喊，一声，一声。我捂住耳朵，不敢听。"

她抬起头，看着沈白，眼睛很黑："沈先生，我哥应了半声，人没了。柱子应了一声，人也没了。那晚井边站着三个人，两个人应了名。"

沈白的呼吸，停了一下。

"三个人？"

"我，柱子，我哥。"陈月说，"那天晚上，井边就站了我们三个。"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沈白，眼里的水光终于落下来一滴。她抬手擦了，擦得很慢，像是怕擦重了，把别的什么也一并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