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没有留下来。她把那两块红布收进怀里，又看了陈月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那下井的人，要是我哥，你让他回来找我。"

陈月没有应声。

沈青走后，沈白没有走。他坐在陈月家院子里，看着陈月进进出出，洗碗，喂鸡，给菜地浇水。日头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走到西边，陈月一直忙活着，没有停。

她忙活的时候，影子落在院子里，清清楚楚。她端水的时候，手腕上有筋脉，一跳一跳的。她跟沈白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的气，在凉风里能看见。

是活人。

沈白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他见过亡人的影子，淡得像一层烟，风一吹就散。陈月的影子是实的，日头偏一点，影子也跟着偏。他见过应过名的人，手腕上的筋脉是死的，摸上去像一根凉绳。陈月的手腕上，筋脉是活的，一跳一跳，带着人的热气。

"陈月。"他叫她。

陈月正往灶里添柴，听见他叫，回过头："嗯？"

"你坐。"沈白说，"我跟你说会儿话。"

陈月看了他一眼，把柴火放下，拍了拍手，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他："你说。"

"村里人都说你失踪了。"沈白说，"老李头说，你爹没了以后，你没走，有人来旧村看过你，见你还在，回去说这闺女怕是中了邪。后来没人再来了，就说你失踪了。"

陈月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失踪。我一直在旧村。我爹没了，这井得有人看着。我走了，谁看？"

"你一个人，在这荒村里住了二十年，"沈白问，"不害怕？"

"怕。"陈月说，"头几年怕。夜里井里有动静，我就醒，醒了就坐到天亮。后来不怕了，习惯了。"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沈白："沈先生，你信吗？二十年前，也有人问过我这话。那人说我一个姑娘家，守着一口井，图什么。我说我不图什么，我等。"

"等什么？"

陈月看着院子里那口井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等我哥回家。人回不来了，骨头得回来。"

沈白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哥，"他压着嗓子问，"叫什么？"

陈月没有马上答。她看着院子外头，看着那口井的方向，看了很久，才说："我哥叫陈满仓。比我大五岁。他走那年，说他去县城办事，办完就回来。他走的时候，穿一件灰白褂子。"

沈白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灰白褂子。

他爹的褂子，给了别人穿。

"你哥他，"沈白的声音有些发干，"走了以后，回来过吗？"

"没有。"陈月说，"我爹等他，等到死。后来我知道了，人回不来了。我等的是他的骨头，等有一天，能把他接回陈家。"

她说着，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哥走那天，是井里叫过名以后的第二天。没几天，旧村就搬空了，我爹守着旧村不肯走，说我哥会回来。后来我爹没了，我接着等。"

沈白坐在院子里，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陈满仓。

旧村陈家子，三月初六生。

井里有人叫他，他应了半声，把话咽回去了。堂替了他，填了井。

他想起爷爷那三页纸上的字，想起那副沉在井里二十年的骨头，想起周叔说的"穿着旧村人的衣裳，眼熟，不敢认"。

他忽然想，周叔不敢认的，是不是就是他？

他想开口，想说：陈月，你等的那个人，是我爹。他想说，你哥应了那半声，是为了井台底下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可这些话，一句一句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出不来。

"陈月，"他哑着嗓子问，"你爹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井底下有什么？"

陈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说过。"她说，"我爹说，井底下压着一具骨头。他说那是陈家的账。账清了，骨头才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