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沈白把井台边那串脚印指给陈月看。

陈月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没说那是谁的脚。她拿手比了比那脚印，又比了比自己的，眉头皱起来。

"不是你的。"沈白也蹲下去，手指点着那脚印的边缘，"脚比你的小一号。"

"不是我的。"陈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昨儿夜里，你听见水响了？"

"听见了。"

"水响的时候，"陈月问，"你看见人了？"

"没有。"沈白说，"我蹲到天亮，只看见这串脚印。"

陈月没再问。她进屋拿了一只筲箕，一把铁钩，走到井台边，把筲箕绳系在井沿的辘轳上，一点一点放下去。她放得很慢，铁钩在井壁上碰着，发出闷闷的响。

"你干什么？"沈白问。

"捞。"陈月说，"水浑成这样，不能吃了。底下有烂东西，得捞上来。"

沈白伸手接过筲箕绳："我来。"

陈月没跟他抢，把绳头递给他，退开半步，站在井台边看着。

沈白把筲箕放下去，够到水面，来回拖了几趟。第一趟拉上来，筲箕里是半筲箕浑水，几根烂草根，缠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他把筲箕提上来，倒在地上，拿铁钩拨开。

烂草根里头，裹着一只死老鼠。

老鼠不大，毛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肚皮鼓鼓的，胀得发亮。沈白拿铁钩把老鼠拨翻过来，那老鼠的肚皮上，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划开的，口子边上的毛都蹭掉了，露出粉白的肉。

沈白蹲下去，看着那道口子，半天没动。

陈月也蹲下来，拿铁钩拨了拨老鼠的肚皮。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才去碰。铁钩尖儿刚挑开一点，那口子里的肉就翻了出来。

"这老鼠，死前受过大罪。"陈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肚皮是被人划开的。"

沈白抬起头看她："人划的？"

"鱼有牙，老鼠没有。"陈月说，"井里的鱼，咬不出这么齐整的口子。这是刀子划的。"

"井里，"他问陈月，"怎么会有老鼠？"

"井壁是石头砌的，滑。"陈月说，"老鼠下不来。"

"那这只老鼠，是怎么下去的？"

陈月没答。她蹲下去，看着那只死老鼠，看了好一会儿，说："这老鼠，不是从井壁上掉下去的。"

"那是从哪儿下去的？"

"井底下。"陈月说，"井底下要是有个洞，通着别处，老鼠就能从别处钻进来。这老鼠是淹死的，淹在井底，让水泡胀了。"

沈白心头一动。

井底下有个洞，通着别处。

他想起陈月头回跟他说的那句话：这口井，跟你们沈家村那口井，是一对。两口井，井底下通着气。

"井底下，"沈白压着嗓子问，"真通着别处？"

陈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把筲箕又放下去，继续捞。

第二趟，捞上来一堆烂草根，草根里缠着几根灰白的线头，像是从什么衣裳上扯下来的。第三趟，捞上来半截朽木，泡得发黑，拿铁钩一碰，就碎成渣。

陈月把筲箕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堆成一堆，看着那堆烂东西，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她捏起一根草根，举到沈白眼前，"你看这个。"

"哪儿不对？"

"草根。"她把手里那根草根捻了捻，"这草根，是岸上的草。井底下是淤泥，不长这种草。这些东西，是从上头扔下去的，不是从底下翻上来的。"

沈白愣了一下："上头？"

"井口。"陈月说，"有人往井里扔了东西。"

两个人蹲在井台边，看着那堆烂草根、死老鼠、灰白线头，谁也没说话。日头升到头顶，井台晒得发烫，那股土腥味却一直不散，像是从井底下渗上来的。

沈白站起来，绕着井台又走了一圈。他走到井台西边，忽然停住。

井壁上，有一道新刮的印子。

印子从井沿往下，大约有一拃长，像是有什么利器在井壁上划过。印子底下的青苔被刮掉了一片，露出石头本身的颜色，跟旁边挂满青苔的井壁一比，扎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