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白又去了旧村。

他夜里没睡踏实。井水浑了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拔不出去。爷爷说过，井水浑，就是底下有事。他翻了大半夜手札，手札里没写井水浑的事。爷爷没写，多半是爷爷也没见过，或者说，爷爷见过的，不敢写下来。

他翻过山梁的时候，日头刚出来。旧村还是那副样子，荒草长到路当中，几间屋子歪着，屋顶上顶着草。他走到村口，远远看见陈月蹲在井台边上，拿一根木棍，正往井里探。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你又来了。"

"井水怎么样？"沈白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陈月把木棍提上来，棍头湿了一截，沾着浑黄的沫子。她把木棍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比昨天浑了。"

沈白趴在井沿，往井里看。水面离井口不远，平日清亮的水，如今成了浑黄色，浮着一层细沫，像洗锅水。井壁上青苔还挂着，可水线下去了一指深。他伸手探了探井壁，指尖凉丝丝的，沾回来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凑近了闻，一股土腥味，底下还夹着一点臭。

"这井，"陈月说，"我吃了二十年水，没浑过。"

"浑水底下，是有东西动了。"沈白说。

陈月没接话。她把木棍搁在井台上，蹲着，看着井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爹说过，井水浑，是底下有人要来。"

"谁来？"

"账上的。"陈月说，"井底下记着人。记着的人要来，水就先浑。"

沈白想起她爹陈守井，想起她头回跟自己说的那些话：井底下记着人，谁来了，谁走了，对得上就没事，对不上，就要出事。他问："现在对不上了？"

"对不上了。"陈月说，声音很轻，"我爹没了以后，没人记了。这井里的账，断了二十年。"

两个人蹲在井台边，谁也没说话。日头慢慢升起来，把井台照成一片白。风从井口上来，凉丝丝的，带着那股土腥味，一阵一阵，像井底下有个活物，在底下喘气。

"我昨儿夜里，"沈白开口，"听见井里有动静。"

陈月转过头看他："什么动静？"

"水响。"沈白说，"咕嘟咕嘟的，像是底下冒泡。我趴在井沿听了半天，还有别的声音，像有人说话，听不真切。"

陈月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只说："你晚上别在这儿住。"

"为什么？"

"井要是有动静，"陈月说，"就是底下要开口了。你听着，容易应。"

她说完进了屋，门帘子落下来，屋里半天没有声响。

沈白蹲在井台边，看着那口浑水的井，想起手札上那行字：夜半有人呼尔全名者，不可应。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冰凉的，硌着手心。他想，井底下要是真有人来，来的会是谁？是柱子，还是那个穿灰白褂子、沉在井里二十年的人？

白天，沈白没走。他在旧村里转了一圈，把陈月家周围看了看。旧村空了二十年，陈月一个人住村口这间老屋，屋后一片菜地，收拾得齐整，垄上还挂着水珠，像是早晨刚浇过的。屋檐下晾着那件灰白褂子，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在风里轻轻晃。

他转到井台边，蹲下来看井沿。井沿西边的石缝里，积着一小堆灰。他拿手指捻了捻，灰是细的，发白，里头夹着没烧透的纸边。是黄裱纸的灰。他把那堆灰拨开，底下的石头是干的，灰是新落的，落上去没多久。

有人在井边烧过纸。

他站起来，绕着井台又走了一圈。井台东边的泥地上，那半个女人的脚印还在。他蹲下去，比了比，脚印是陈月的。可脚印旁边，还有两道浅浅的印子，并排着，像是有人在那儿跪过，膝盖压出来的。

他把那两道印子看了半天，没有声张。

他转回井台边，又蹲下，看那口井。

井是石砌的，井沿磨得发亮，是经年累月打水磨出来的。沈白伸手摸了摸井沿，凉的。他绕着井台走了一圈，发现井台东边有一片泥地，泥地上，印着半个脚印。

脚印不大，是女人的脚。沈白拿自己的脚比了比，比他的脚小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