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沈白叫她，"你过来看。"

陈月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道刮痕，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印子，"沈白问，"什么时候有的？"

"我每天打水。"陈月说，"昨天还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昨天还没有的刮痕，一夜之间，出现在井壁上。

沈白蹲下来，拿手去摸那道印子。印子不深，可边角很利，像是被铁器划的。他顺着印子往上看，井沿的青石上，也有几点新磕的印子，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搭在井沿上，蹭出来的。

"昨儿夜里，"沈白说，"有人来过这口井。"

陈月没有接话。她站在井台边，看着那口井，看着井壁上那道新刮痕，脸色发白。

"不光来过。"她慢慢说，"还动过井。"

下午，沈白没有走。他在陈月家堂屋里坐着，把手札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手札里记着应名的人，记着堂的账，可没有一口井，记着"井水浑了以后该干什么"。

爷爷没记。

他合上手札，看着门外。日头偏西，院子里那件灰白褂子还在风里晃。陈月坐在门槛上，纳着一只鞋底，一针一针，扎得很慢。

"陈月，"沈白问，"你爹当年，管这口井的时候，井浑过吗？"

陈月的针停了一下。

"浑过。"她把针往鞋底上扎了一针，扎得很深，拔针的时候费了点劲。

"浑过几次？"

"一次。"陈月说，"就是旧村出事那年。那年开春，井水浑了，浑了三天。我爹说，井底下有人要来。后来，旧村就出事了。"

沈白的心，往下沉了沉。

"旧村出事那年，"他问，"井水浑了以后，出了什么事？"

陈月没有马上答。她把鞋底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院子外头，看着那口井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说："浑水第三天夜里，井里有人叫名。叫了半宿。那晚井边有人应了名，后来，那人就没了。"

沈白攥着手札，指节发白："谁应了？"

陈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又纳了一针鞋底，针尖在头发上划了一下，才说："沈先生，天快黑了。你回去吧。"

"我不走。"沈白说。

"你得走。"陈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黑，"井水浑了，底下要开口。你在这儿，我不放心。你走，明儿再来。"

沈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他把手札收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月，"他没回头，"你一个人，夜里别去井边。"

陈月没有应声。

沈白走出院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陈月还坐在门槛上，纳着鞋底，一针一针，扎得很稳。

他没有回镇上。他翻过山梁，在梁那边找了棵老槐树，靠着坐下来，等着天黑。

天黑透了，他借着星光，又摸回了旧村。

他没有进村，在村口那片荒草里蹲下来，看着那口井的方向。月亮还没上来，井台黑糊糊的一片。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村里静得很，只有虫鸣。

忽然，井台那边，传来一声哭。

哭声是女人的，压得很低，呜呜咽咽的，像怕人听见，又忍不住。沈白的心提了起来。他蹲在荒草里，一动没动，听那哭声断断续续，哭一阵，歇一阵。

他顺着哭声，慢慢往井台那边摸。

荒草有半人高，叶边刮着他的裤腿，沙沙响。他走几步，停一停，等那阵沙沙响过去了，再往前挪。哭声就在前头，隔着一层草，忽近忽远。他心口跳得厉害，自己都能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响。

走到近前，他看见，井台边上，蹲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红衣裳，在月光底下，红得扎眼。她蹲在井沿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正在哭。

旧村，就陈月一个活人。

陈月穿的是灰白褂子。

这个穿红衣、半夜蹲在井边哭的女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