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月的脚？

他蹲下去细看，脚印是新踩的，泥还是湿的。他想了想，没有声张。

傍晚，陈月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井台上，没看他，只说："吃了。"

沈白看着那碗粥，白米粥，上头搁着几粒咸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他捧着碗，问陈月："你一个人住这儿二十年，夜里怕不怕？"

陈月没有答。她站在井台边，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才说："怕。头几年怕。后来不怕了。井里头，躺的是自家人。"

沈白没接话。他低头喝粥，心里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夜里，沈白没有回镇上。他也没住陈月家，在旧村找了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靠着墙根坐下来，等着。

前半夜，井那边没有动静。荒村静得很，只有虫鸣。沈白靠着墙，眯着眼，不敢睡实。他怀里揣着手札和铜钱，手一直搭在铜钱上，指头被硌出一道印子。

后半夜，风停了，虫声也歇了。沈白听见，井那边传来水声。

咕嘟，咕嘟。

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下翻了个身。

沈白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井台边。月光底下，井水黑沉沉的一汪，泛着浑光。水面一圈一圈地动，从中心往外漾，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浮上来。

他趴在井沿，往下看。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听见，水底下有一声一声的响，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下说话。他屏住呼吸，听了半天，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在底下一遍一遍地叫。

叫的什么，听不清。可那调子，沈白认得。

那是叫名的调子。

他小时候跟爷爷走夜路，听过爷爷学这种调子。爷爷学的时候，嗓子压得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送得又慢又匀，像是怕惊着谁。爷爷学完了，跟他说：听见这种调子，别管叫谁，把耳朵堵上，把嘴闭上。

他攥着怀里的铜钱，指节发白。他没有应。蹲在井沿边，一寸一寸地听着，听见那声音起起伏伏，叫了一阵，又歇了。他想数清那声音叫了几声，可那声音含糊，一声跟一声黏在一起，数着数着，就数乱了。

水声响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慢慢歇了。水面又平下去，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洗不净的油。

沈白在井台边蹲到天蒙蒙亮，才直起身。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正要往回走，脚下一顿。

井台边的泥地上，多了一串脚印。

从井口往外，往村后去了。

脚印是湿的，踩在干土上，印子清清楚楚。沈白蹲下去看，那脚印比陈月的脚印大，是一双男人的脚，鞋底的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镇上卖的那种胶底鞋。

旧村就陈月一个活人。

这双脚印，是谁的？

沈白顺着脚印走了几步，脚印一路往村后，消失在荒草里。他站在村后的土坡上，往远处看，庄稼地，山梁，再往外，是镇上的方向。

他蹲下去，又摸了摸那串脚印。土还是湿的，脚印的主人，走了没多大一会儿。

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水浑了。井边有了一双陌生人的脚印。

他忽然想起陈月白天说的那句话：井水浑，是底下有人要来。

来的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