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壮汉同时迈步冲了上来。他们手里的木棒挥舞着砸向黄天赐的肩膀和腰侧，下手干脆利落，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帮人动手。黄天赐侧身躲开第一根木棒，右手的指腹在文王鼓的鼓沿上快速划了一圈，铜环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响声在河岸上空散开，撞在对岸的树林边缘又弹回来。
两个壮汉的步伐被那阵铜环声响绊了一下似的，动作同时顿了一瞬。虽然只是短短一息，但黄天赐已经抓住了这个空隙，从两人中间侧身穿过，回手一掌拍在其中一个壮汉的后肩胛上。力道不算大，但他拍下去的时候掌心里带着一层温热，隔着一层棉布透进去，那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烫了一下，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木棒脱手落在了地上。
另一个壮汉见状没有停，举起木棒朝黄天赐的面门直劈下来。黄天赐抬起左臂格挡，木棒砸在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骨头震得发麻，但他没有退，右手顺势从腰后抽出赶将鞭，鞭梢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缠住了那人的手腕。他手腕一抖一收，鞭梢收紧，那人手一松，木棒也脱了手。
林秀儿已经绕到了那两个壮汉侧后方，用竹签的钝头在那人膝弯处轻轻一戳，那人腿一软，半跪了下来。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招式，戳完就退了一步，竹签的红绳那头朝上，始终没有用尖的那一端碰过人。
两个壮汉一个踉跄着后退，一个半跪着，手里的木棒都已经脱手了。那个中年***在后面，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看了看黄天赐，又看了看林秀儿，像在估算剩下的退路。他身后就是河岸，河岸之外就是那条宽阔暗沉的河水，左右两侧是空旷的河滩，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你放的那些东西，我已经清理了。"黄天赐把赶将鞭收回来，垂在身侧，"那座破庙的假牌位、庙里偏殿墙角的香灰和毛发、你木箱里那些黄布和干草扎，我都翻过了。你背后是什么人，我不在乎。但我再看见你给人喝那种东西，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开口。"
中年***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又没有说出口。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脱手的木棒，又抬头看了看黄天赐，然后慢慢地朝后退了两步，退到河岸边缘，转过身沿着河岸朝下游的方向快步走去。那两个壮汉也爬起来跟在他后面，步伐仓促，连掉在地上的木棒也没有回头捡。
黄天赐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三个人沿着河岸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后面才收回了目光。他把赶将鞭插回腰后，活动了一下左臂——刚才那一下格挡让整个小臂从手腕到肘关节都一阵阵发麻，但这种麻正在慢慢退去，比刚才好了一些。
林秀儿把竹签收好塞回棉袄内侧的暗袋里，走过来看了他的左臂一眼："有没有伤到骨头？"
"没有，就是皮肉疼。"
她没再追问，转身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柳条舀了一点河水泼在自己手掌上洗了洗。河水比外头看着要凉得多，泼到手上的一瞬间她缩了一下，说："这水温不对——日头晒了一下午，正常河水应该是温的，可这水跟冰水差不多。"
黄天赐也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中试了试。河水的温度确实比他预想的要低很多，像是水底下有一层持续释放冷气的东西在不断地给整条河降温。水面温度、中层温度和底层温度的差异极大，表层水还算正常，到了手掌以下两三寸的位置，冷意就变得明显起来，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个慢慢冷却的深潭里。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望着河面那片墨色的区域。水底下的东西还蹲在原处，纹丝不动。
"今晚我把河底的东西看一看。"他对林秀儿说，"如果能引上来就引上来，如果引不上来，就先把岸边那几处刻痕处理掉。刻痕清了，这片区域就没有标记了，后面就算他们还想回来布置什么，也得重新来过。"
林秀儿点了点头："那我在岸上守着，你下河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有事就喊你。"
天色开始暗下来了，河面上的反光从铜黄色变成了暗银色，又变成了深灰色。对岸那片黑松林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跟远处的地平线融成了一片。
黄天赐在河岸边的土台上盘腿坐下来，把文王鼓搁在膝头，右手贴着鼓面，闭了一会儿眼。他让温热顺着河床往那片墨色的方向慢慢延伸。温热穿过浅层河水的时候遇到了均匀的阻力，但那阻力不像中年男人或者那两个壮汉那样带攻击性，而是一种安安静静待着的、不太愿意被打扰的凝滞感。他没有强行突破那层凝滞的外壳，只是把温热的触角沿着它的边缘缓缓滑了一圈，像是在摸一个陌生物体的轮廓。那个东西的底部嵌在河床的泥沙里，上方约有大半个人体那么高，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些像碎裂的陶器残片拼合在一起之后的粗糙感。
他收回温热，睁开眼，对林秀儿说了一句："河底下那个东西像是碎的。"
"碎的？"
"像是什么大件的东西被人打碎了之后沉下去的。碎片没有散开，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拼着，但没有粘起来，是散着堆在一起的。"
林秀儿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那股潮腥和铁锈味，吹得她棉袄的领子微微翻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如果这东西不是自然掉下去的，而是被人打碎了故意沉到河底的——那就跟那座破庙里的旧木箱、假牌位、柳河村供桌上的艾草碟子一样，都是有人刻意放在那里的。放进去的东西坏了，就换个方式放新的。"
黄天赐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张从木箱盖内侧揭下来的黄纸，在暮色中展开又看了看。纸上的弧线在暗光里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迹，但他记得它的走向——那道弧线的终点恰好落在这片墨色水面的方位上，像是一条路线的终点坐标。
他把纸折好放回兜里，又看了看河面上那片墨领域。水底下的碎东西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纹丝不动，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物证，等着有人把它从河底捞起来重新拼出原来的样子。
（第5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