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上的晚风比想象中凉得多。

黄天赐和林秀儿沿着河岸来回走了两遍，把那几处刻痕的位置和间距都记了下来。每一处刻痕都在树干根部的位置，面朝河水的方向，像是用它们在河岸上划了一道无形的线，把靠近渡口的这一段河岸圈进了一个范围。两人在河岸上一块略高的土台子上坐下来，把收集到的信息串在一起拼了拼。

"那几处刻痕的间距差不多都是一里半。"林秀儿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简易的图，"最南端那棵老榆树根底下的那道刻痕最浅，像是最后刻的，还没完全干透。我们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往南，应该能碰到更多。"

黄天赐点了点头。他正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了河面靠近对岸的一片区域。那片区域的水色比周围更深一些，像是一块墨色的斑块嵌在河面上，边缘清晰，不像是水流自然带来的变化。他盯着那块墨色斑块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它一直在原地，没有随着河水的流动飘移，像是固定在水面之下的什么东西。

"那边水底下有东西。"他站起来，走到河沿边蹲下，用温热往那片区域的方向探了探。温热贴着水面蔓延过去，触到那片墨色之域时遇到了一层均匀的阻力——不是硬物的那种硬邦邦的阻挡，更像是一层致密的冷气团，在水底下稳稳地悬浮着，边缘光滑，形状规则，像是被人为压制的。

林秀儿也走到河沿边蹲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朝那片墨领域看了看，又问了一句："你感觉到的那个东西，有没有熟悉的气息？"

黄天赐闭上眼，把温热在那层冷气团的外沿又停留了片刻。那层冷气团内部的温度均匀，没有明显的波动，但边缘处偶尔会泄露出极其细微的一缕气息，有点像他在临河村井边闻到的那种潮腥味，又更像是掺了什么东西，带着一丝苦涩感。

"是草药味。"他睁开眼说，"跟那碗黄水里的气味是同一个底子。"

两人在河边蹲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处理水底的东西。黄天赐收回温热，站起来沿着河岸又走了一小段，在靠近那棵老榆树的位置停下来，蹲在一丛芦苇后面，透过芦苇的缝隙朝河水更远处望了一眼。对岸的地势比这边略高一些，长着一片黑松林，林子边缘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像是常有人走出来的。

他正观察着对岸的地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林秀儿的，那脚步声更重，踩在河岸的湿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唧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动静。他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河岸上游的方向，三个男人正沿着土路快步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昨晚在破庙里逃走的那个中年男人，他身后跟着两个更年轻一些的壮汉，各自手里攥着一根短木棒。

那三人走到距离黄天赐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中年男人看见黄天赐和林秀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他们，又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他没有转身跑，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朝黄天赐说了一句："又是你。"

黄天赐站起来，把手从芦苇丛中抽出来，平静地看着他。

中年男人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在河岸的高处，低头看着黄天赐："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不姓黄，也没有正经的黄家传承。可这年头，你光靠正正经经的路子能混到饭吃吗？我收了人家的钱，就得替人家办事，办完了拿钱走人。你砸了我一个点，我已经挪到这边来了，你又跟着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把那碗黄水给别人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会怎么样？"黄天赐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把这个问题平平地丢了过去。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没有立刻接话。他身后那两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短木棒握得更紧了一些。

林秀儿从河沿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紧不慢地走到黄天赐身侧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已经把态度表明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息，然后换了一种语气，比刚才稍稍软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股执拗的底子："那水不会喝死人。就是让人犯困几天，过了那阵子就好了。我在别的地方也给人用过，没出过大事。"

"你用了几种配比？"

"什么？"

"那碗黄水里除了草药，还掺了别的东西。"黄天赐说，"我在你庙里的木箱里发现了三种不同颜色的香灰，白色的、黑色的、黄色的，每一种烧过之后的气味不一样。你给那个老太太孙女喝的水里面，白色香灰的成分比另外两种多。白色香灰的药性会让人的阳气持续下沉，而不是暂时的疲乏。你如果只是想让她的病看起来"在好转"，用不着下那种分量。"

中年男人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然后转过头，低声对身后那两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个壮汉往前迈了两步，挡在了他和黄天赐之间，手里的木棒已经从垂着变成了横在胸前。

黄天赐看着那两个壮汉，没有后退，也没有拔腰后的赶将鞭。他站在原地，右手自然下垂，指腹轻轻搭在文王鼓的鼓沿上，感受着那层微微的温热从鼓面上升起来，顺着他的指腹沿着小臂慢慢往上走。

林秀儿从棉袄内侧的暗袋里抽出了一根一尺来长的短竹签，竹签一头削尖，另一头缠着一圈红绳。她握住红绳的那一端，把削尖的那一头对着前方。

中年男人退到那两个壮汉身后，大声说了一句："不用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