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赐蹲下来，跟孩子平视。小栓子的眼睛里已经没有那种灰蒙蒙的雾了，瞳仁清澈，倒映着傍晚青灰色的天光。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站起声，朝刘二叔点了点头。

“好了。”

刘二叔眼眶有些发红，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天赐，往后有啥事，你开口。”

黄天赐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出院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把巷子里的地面照得一格一格的。

他沿着巷子走回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院门边又多了一捆柴火，柴火捆得很齐整，上头压了块石头，怕被风刮倒。他弯腰看了一眼，柴火是干透的榆木，劈得均匀，每一根都差不多长，是下过功夫的活。

他推开门进去，把柴火搬到墙根底下码好，然后回屋点了油灯。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他看见文王鼓安安静静地搁在桌上，鼓沿的铜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手掌轻轻搭在鼓面上。

鼓面微温，像是白天吸收了一整日的日头，还没来得及散尽。

他在桌边坐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外面巷子里传来零零星星的说话声和锅碗磕碰的响动，都是日常的、属于人的声音。那些声音他从前觉得遥远，像是隔着厚厚的墙才能隐约听见一点。今天听起来，却像是在自己院子里一样近。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鼓沿上慢慢地滑过去，摸到第三枚铜环的时候，指尖在那个印记上停了一下。印记还在，弯弯曲曲的线条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过之后，边缘被擦亮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铜色。

他把那枚铜环转了转，试图看看背面有没有更多的痕迹。铜环没有完全松动，转不动，但在他用指甲刮过印记边缘的时候，他感觉到那线条的末端似乎还有一点延伸出去的笔划，被铜锈盖住了，看不太清楚。

他收回手，没有再继续刮。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看，现在不急。

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院门轻轻晃了两下，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西南方向的天边，那片浓墨色的暗又跟往常一样蹲在地平线上。

他看了几眼，收回了目光。

明天还得再去一趟老坟坎子。残魂说的三尺以内，他一定要挖开看看底下埋的是什么。但这件事不能白天做，白天大张旗鼓地动土，太扎眼。还是得夜里去，趁那些东西被鼓声镇过之后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他吹了灯，躺回炕上。

炕上铺的褥子今天似乎比往常厚实了一点。他想了一下，才记起是下午李大娘送烙饼的时候顺手给他搭了一床旧棉褥子，说是家里不用的，让他垫着睡。

他把褥子往身上拉了拉，又硬又暖，闻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他很久没闻到过的、属于人家屋里才有的干净味道。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侧向窗户的方向。窗纸外头是黑沉沉的夜色，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片夜色深处，老坟坎子的那棵枯榆树还站在那里，树下的塌陷坑也还在那里，土层底下埋着的东西也在那里。

他把枕头往下按了按，让自己躺得更平一点，慢慢合上了眼。

灶台上那碟腌萝卜和摞好的烙饼，还搁在原来的位置，用一块干净的笼布盖着。鸡蛋和白菜靠墙放得整整齐齐，荤油罐子上了盖。

这是十八年来，他这间土坯屋里，第一次有人放东西进来。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