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叔家的院门敞着，黄天赐跨进门槛的时候，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孩子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嘟嘟囔囔的，像是刚睡醒的人在嘀咕什么。他一听就知道，小栓子彻底没事了。替身煞退走之后，孩子恢复得比预想的还快，那种嗓音里透出来的活气，是装不出来的。

刘婶子第一个看见他进来，连忙从灶台边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天赐……你快进来坐。”

黄天赐摆了下手，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小栓子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一个布老虎，正拿手指抠老虎的耳朵。孩子脸色红润了不少，脖子和耳朵上那股青白已经褪干净了，大半个上午的日头照进来，把炕沿晒得暖洋洋的，孩子脸颊上浮着一层健康的薄红。

刘婶子把他昨天缠的那圈红绳递了过来：“天赐，这绳子……俺没敢摘，你看该咋处理？”

黄天赐接过红绳，绳圈上吸饱的阴气已经散了，颜色恢复了正常的朱红。他在手里掂了一下，揣进兜里：“这个我带走就行。”

刘二叔从灶间出来，手里端了一碗热水，硬塞到他手里：“天赐，这回要不是你，小栓子就……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这碗水你得喝了再走。”

黄天赐看了那碗水一眼。水是刚烧开的，冒着热气，碗沿干净，没有茶沫子。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截。

他把碗还给刘二叔，点了点头：“没事了就好。这几天别让孩子往村外跑，等过完这个月再说。”

刘二叔连连应着，一路把他送出院门口。黄天赐走出巷子的时候，身后传来刘婶子压低的声音：“这孩子……以前真是冤枉他了。”

他脚步没停，但耳朵尖，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沿着巷子往回走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妇人，看见他都站了起来。有一个还朝他笑了笑，虽然笑得有些局促，但那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从村里人脸上看到这种东西。

他没有多停留，进了自家院门，把红绳圈放回桌上，坐在炕沿边歇了一会儿。

刚坐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门被人敲响了。他起身去开，门口站着张老汉，手里提着一小布袋东西，冲他举了一下。

“天赐啊，家里刚磨的面粉，你拿点过去。”张老汉把布袋往他怀里一塞，也不等他推辞，“你一个人住，自己蒸饽饽也好，做糊糊也行。”

黄天赐低头看了看布袋，面粉是细白面，比粗苞米面金贵多了。他刚要开口说不用，张老汉已经摆着手走了，边走边说：“拿着吧拿着吧，一点心意。”

他拎着面粉回了屋，刚把布袋搁在灶台上，院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是村尾的李大娘，端着一碟腌萝卜和一摞烙饼，进门就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天赐，大娘手艺一般，你别嫌弃。”

然后是刘二叔家隔壁的王嫂子，送来半罐子荤油；村东头的老赵头，扛了一捆劈好的柴火搁在院墙根底下，喊了一声就走了。

一个上午，院门被敲了七八回。

黄天赐坐在炕沿上，面前堆着面粉、腌菜、烙饼、荤油、干辣椒、一小筐鸡蛋，还有两棵白菜。他望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一会儿没说话。

十八年了。从他有记忆开始，村里人看见他就绕道走，大人们的目光里带着畏惧和厌恶，小孩子朝他扔土块，嘴里喊着“煞星煞星”。他一个人去井边打水，前头打水的人会立刻停下来等他先走；他割完草挑着草捆回来，迎面走过来的人会主动让到路对面去。那些冷眼和孤立，像一层厚厚的霜，结了他十八年。

他一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给他送东西。

锅里的水烧开了，冒着白色的热气，灶台上的干辣椒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起边缘。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面粉袋子解开，往盆里舀了两碗，慢慢揉起面来。

下午，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又出门去了一趟刘二叔家，确认小栓子一切正常。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鸡，看见他进来，站住了脚，眨着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