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气凝成的名字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贴着他的来历，一笔一笔地描。

叶辰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叶辰”二字已散成了一层薄雾，仿佛方才只是他的眼花。

可他心口狂跳。

爹血字第二条——不应唤你真名者。这盏灯，在叫他。

“随我来。”白衣女使提着一盏霜灯，走在前头。

长廊一路向下，寒气一层重过一层。两侧的石壁上，旧镇字纹层层叠叠，火光一照，像两排沉眠的牙。叶辰一边走，一边把灯廊的每一处岔口、每一枚镇纹节点，都记进了心里。供奉堂只当他是被押下来的灯，他却把这一条路，当成了自己的眼。

走了约莫百息，前方豁然开朗。

照罪灯廊。

六盏幽白的长明灯悬在廊下，每盏灯下，都端坐着一个人。

有白发的老卒，有断臂的汉子，还有一个看着不过三十、鬓发却已全白的妇人。他们合目端坐，眉心各有一点微光，与头顶的灯光遥遥相连——灯里烧的，竟是他们自己的命火。

叶辰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凉透了。

“灯在人在。”白衣女使淡淡道，“守灯人以命火养灯，灯护封，封护关。这是百年的规矩，也是供奉堂的恩。”

“恩？”

灯下那个断臂老卒忽然睁开眼，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寒气熏黑的牙，“小娃娃，你是新来的第七盏吧。”

他抬起独臂，指了指头顶那盏灯，又指了指自己。

“老子在这儿坐了十一年。”老人声音沙哑，“火，烧了十一年。前年坐我旁边的老周，火尽了，人第二天就成了一捧灰。灯呢？换个人，接着点。”

他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盯着叶辰，忽然笑了。

“记住喽——灯在人在。可人没了，灯，还能点别人。”

叶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蹲下身，借着惶恐的姿态，凑近半步：“老丈，门里那位顾执剑，你可认得？”

老卒独臂一颤。

“认得。”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寒山兄弟在的时候，是第三盏灯。八年里，但凡轮到哪个倒霉鬼填进去，头一夜，人准没了——不是死了，是被他，从灯位上换了出去。”

他抬眼望了望那扇通往无名牢的长廊，浑浊的眼里，忽然有点湿。

“我们这些坐灯的，嘴上骂他坏规矩。可心里头，谁不盼着——他那把剑，多撑一天，是一天。”

叶辰没有接话，只把这一句，连同“灯在人在”四个字，一起压进了心底最深处。他忽然想起吴七说过，顾寒山第二回从井里被拽上来，只留下一句“井是通的，人是换的”。原来那时候起，这人就已经把命，许给了这些素不相识的灯。他心口那团火又沉又热，这一回没能压住，烫得眼眶发酸——这世上的英雄，从不在高台上，在旁人看不见的黑地里，一个人，替一群人，默默数着灯。

叶辰喉头微堵。

他终于彻底看懂了顾寒山。门里那位执剑人，八年不出来，不是出不来——是他出来了，就再没有人，把这些要烧成灰的“灯”，一盏一盏往外换了。

“陈夜。”白衣女使停在第七盏黑铁灯下，“伸手，试火。”

廊中六道目光，齐齐投来。

叶辰抬头。那盏黑铁灯无火自凉，灯座上七个出气孔幽幽地睁着，像七只眼。他只要把手按上去，命火一接，这盏灯，就再由不得他。

供奉堂要在三日内，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垂下眼，指尖却悄悄探入衣领，捏住了那枚崔元朗拍下的鸦羽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