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车在供奉堂前停下。

那不是殿宇，是一整块万年寒玉从山腹里生生长出来的。飞檐是冰，梁柱是霜，阶前两汪寒泉汩汩流淌，泉面上终年浮着不化的白雾。叶辰一脚踩上去，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细碎的冰碴，连甲叶缝隙里，都结了层薄霜。

霜玉堂中，有人背对门口，立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白衣，轻纱，笔直如雪中孤峰。柳沉霜。

“跪下。”她没有回头。

叶辰撩袍跪倒，把头埋得很低，耳朵却竖得分明。舆图上画的是内城关九层地势，无名牢那一块，被人以朱砂圈了又圈，圈痕新旧交叠，最外头的一层，还带着未干的湿气。

“知道为什么提前召你么？”柳沉霜的声音平静无波，“昨夜子时，镇狱第七灯位，无火自明，三息而灭。百年来，这是头一回。”

叶辰心头一震，面上却只剩茫然：“小的……听不懂。”

“无名牢不是牢，是一道门。”她缓缓转过身，轻纱笼烟，看不清神情，“门后是战场，一场打了不知多少年、至今没打完的仗。九座灯位，九盏灯，镇着门上九道封。灯在，封在；灯灭一盏，门就松一寸。”

她抬手，指尖在舆图上那片最深的黑暗里，轻轻一点。

“六盏灯，还有人守。第七盏灯，空了八年。”

叶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八年前——正是顾寒山走进内城关、再没出来的那一年。

“八年前，第七盏灯的守灯人，自己提剑，走进了门里。”柳沉霜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一卷旧档，“按规矩，灯位空了，就该另点一盏。可他在门里，一剑挡着门，一剑，把要填进去的灯，一盏一盏往外换。八年来，供奉堂点不进第七盏灯。”

叶辰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

原来如此。顾寒山在门内数灯、守门，数的不是谁家的荣华，是又有哪个活人，要被这冷冰冰的规矩，填进门里去烧。

“昨夜，灯位自己醒了。”柳沉霜的目光，落在他眉心，“能叫空了八年的灯位认主的，只有一种东西——你身上，有门里的气息。”

叶辰心头雪亮。

昨夜井底，他被迫吞了那一缕裹着“退后”二字的古老战煞。是他自己，把第七盏灯，提前惊动了。

他垂眸不语，心里却又是一沉。这便意味着，从他张口吞下那缕战煞起，他在供奉堂眼里，就已经不是寻常狱卒，而是一枚门自己递出来的印。柳沉霜看得越透，他藏得就要越深。噬魂印里那点吞煞的痕迹必须解释成门里的战煞，半分不能露出鼎的味道——他甚至飞快地在心里，把井底三井、铁闸、老卒的每一处细节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哪一条，能顺藤摸到丹田那尊黑鼎，心口的狂跳，才勉强压下一线。

“伸手。”柳沉霜走下玉阶，两指并拢，一缕冰髓般的寒芒，凝在指尖，“本供奉看看，你这盏灯，烧的是什么火。”

寒芒点向眉心。

那一瞬，噬魂印，应声而醒！

三缕黑纹像嗅到血的蛇，顺着经脉疯狂上攀。鼎主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又热又急：“吞！她的神念自己送上门——吞了它，你今夜就敢叩灵海的门！”

渊神又轻又缓的低语，幽幽浮起：“把印给我……我教你，连她一起……”

冰意入体，一只霜寒的“眼”，冷冷扫向他魂魄深处。再往里一寸，就是丹田，就是那尊死寂的黑鼎。

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