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非但没有躲，反而猛地引动昨夜那一缕未化净的古老战煞，让它沿着经脉，迎面撞向那只霜眼！同时喉间一甜，一口血，喷在寒玉阶前。

“咳——咳咳——”他整个人摇晃着，像一盏风里残灯，“小的……小的井底上来，就一直这样……总听见耳边有喊杀声……”

霜眼落在那缕战煞上，停了一停，随即，缓缓退开了。

“门里的战煞。”柳沉霜收回手，眸光微动，“残而不净，难怪灯位认你。”

她没有再探黑鼎。在她眼里，这小卒只是个在井底被战煞侵了命火、命悬一线的病夫——灯位之所以认他，不是他的火有多旺，是他身上，带着门自己的味道。

叶辰伏在地上，背后冷汗层层。他垂着头，心里却在飞快盘算：她没看破黑鼎，可她也绝不会就这么放过这盏“灯位亲选”的灯。

果然，半口气，他刚松到一半——

“既如此，便更要点。”柳沉霜淡淡道，“以冰髓替你净了战煞、固了命火，再将你点入第七灯位。有冰髓打底，你那开元瓶颈，也可顺势冲破——灵海之境，供奉堂替你成。”

叶辰心头一凛。

好重的筹码，也好毒的一根绳。冰髓入体，灵海可破——可破出来的，是供奉堂的海；他这盏灯里烧的，从此也再不是自己的火。

更要命的是爹血字里的第一条：不借阴煞破境。冰髓虽非阴煞，却是别人的道。借别人的道破自己的境，往后这一身修为，就成了拴在供奉堂手里的一条狗。

他想起贴胸那枚竹叶符角，一路温温地敛着他的气息；也想起井底门后，那个熬了八年的高瘦背影。这镇渊关里，肯白给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钩。崔元朗的鸦羽，钩他做耳；供奉堂的灵海，钩得更深，要连他这盏灯里烧的火，一并换成冰髓的颜色。到那时，他纵有封鼎锁元诀，锁得住鼎，也锁不住自己已经改了道的命。他垂下的眼帘里，金纹一闪即隐——越是送到嘴边的肉，越要先看清，钩藏在第几个牙缝里。

他叩了个头，声音发颤，话却问得极稳。

“大人恩典，小的粉身难报。”他说，“只是小的斗胆问一句——冰髓烧在第七盏灯里，门后头那些东西，闻不闻得出供奉堂的味道？”

柳沉霜眸光骤凝。

“灯是给门看的。”叶辰伏得更低，字字发虚，却句句在骨，“小的这点残火，门认得，是因为它像战场。若换成了供奉堂的火……万一门后头，顺着这盏灯，摸到了供奉堂，小的死不足惜，坏了大人的封，可怎么好。”

霜玉堂中，一时落针可闻。

白衣女使立在柱旁，骇然地抬了抬眼。一个外垣病卒，竟把供奉堂盘算八年的路数，一句话，点出了连她都没想透的凶险。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堂中那幅舆图——朱砂圈痕层层叠叠，八年来，供奉堂为了点进第七盏灯，试过的法子，又何止冰髓一种。

柳沉霜盯着地上那道灰影，看了很久。这小卒抖得像片落叶，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尺，不动声色，量的是整座供奉堂的深浅。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听不出喜怒，“冰髓一事，容后再议。”

她抬手一挥，堂后一面冰壁应声而化，露出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长廊。廊下幽白，六盏长明灯一路排向黑暗尽头，尽头处，是一盏无火的黑铁灯。

灯下霜气翻涌，隐约凝着两个字的轮廓——陈夜。

“三日后，门开一寸。”柳沉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那之前，你下灯廊，先学着——做一盏不会灭的灯。”

叶辰望着那两个由霜气凝成的名字，刚要应声，瞳孔却骤然一缩。

那“陈夜”二字旁边，霜气翻涌之间，竟还有另一个名字，正在极其艰难地、一笔一画地，往出凝。

那个名字，他自小写到大。

是——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