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道声音落下，整条巷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叶辰贴着窗棂，左眼金纹开了一线。

巷子这头，立着个白衣女使，二十出头年纪，眉如霜削，孤身一人，连灯都没提，却把满巷的夜色，压得矮了三寸。巷子那头，影鸦卫的火把一条接一条亮起，玄甲在火光里冷得发黑，整整十二骑，封死了退路。马蹄不安地刨着青石，火星四溅，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鸦首旗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刮得人耳根发紧。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乌玉鸦首戒在指间一转。

崔元朗，竟亲自来了。

“陈武卒。”崔元朗笑意温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井底那桩公案，渊务司已经行文，着影鸦卫提你去问两句话。走吧，车，本户都替你备好了。”

白衣女使没有回头，只从袖中取出一道霜色关文，托在掌心。

“供奉堂供奉钧令。”她声音清而冷，像碎冰落进玉盘，“陈夜即刻随我入内城关。崔副千户——要拿人，先问过这道令。”

一令一文，两尊大佛，同时压到一间破值房门前。

巷子里看热闹的狱卒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郑九斤缩在人堆后头，黑痣一抖一抖，眼珠子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滚。他昨夜还等着看陈夜死在井底，今早尸骨没见着，倒见两尊大佛亲自登门抢人，那脸色活像两只掐架的狗同时盯上了一根骨头——而那根骨头，正是他亲手打发下去的陈夜。

“哎呀。”胖子硬挤出一脸谄笑，冲着两方拱手，“两位大人明鉴，这陈夜素来老实，能犯什么事……”

“老实？”崔元朗眼皮都没抬，“井底昨夜死了多少人，郑狱头心里没数？”

郑九斤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再不敢吭声。

叶辰垂着眼，心里却冷得很。

井底一夜，他前脚才把血字麻布揣进怀里，后脚这两方就同时登门。供奉堂提前五十八日，影鸦卫寸步不让——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陈夜”这个人，是他这盏灯里，那点只有他们看得见的东西。

他飞快回身。

吴七枯井似的眼睛里全是惊浪，庞顺脸白如纸。顶棚夹层里，阿土抱着膝盖，吓得不敢出声。

“吴七爷。”叶辰把三片铜叶、半枚井牌分作三处，只将血字麻布贴身藏好，声音压到最低，“我若三日不归，阿土交给沈家，走沈砚之的药道。值房里的东西，一处都不许留。郑九斤若来探口风，你就只哭，只当我是被冤枉的——哭得越真，他越安心。”

老人喉头滚动，重重点头，攥住他的手腕：“小郎君……虎口里走一遭，记住顾大人那句话——灯在人在。人，得先在。”

“我记着。”叶辰握了握他的手，又转向庞顺，“井底三井的检修文书，别停。你照常去点卯、照常挨骂，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半分慌。”

庞顺红着眼，死死点头。

叶辰转身出门，扑通一声，先在两方之间，跪了下去。

“两位大人。”他背脊佝偻，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小的就是外垣一个抬灰的，犯了哪条王法，小的自己都不知道。可小的在军中背过律例——影鸦卫拿人，要拿人的签票；供奉堂的钧令，限了时辰。”

他叩了个头，一字一句，抖着声，却把规矩背得分毫不差：“小的不敢抗令。时辰误了，是杀头的罪；副千户的签票若在，小的也跟您走。”

崔元朗眸色微深。

他今晚来，本就是要抢先拿人、再补签票，一个“协查”的由头，足够这病卒在影鸦卫的黑狱里烂到开春。可这小卒当众把话挑破——没有签票，影鸦卫便不能在供奉堂钧令面前硬拿。硬拿，就是影鸦卫先坏了规矩，传到渊务司、传到供奉堂，他崔元朗也要吃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