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灯。

叶辰捏着那片铜叶，在暗夜里站了很久。

三片叶子，三句话。勿来、速来、留灯——墙里的那盘棋上，至少有三双手。留灯的人，是要在万宝会上，替他把净海灵物留下；还是要把"他这盏灯"，整个人留住？

他看不破，也不急着看破。

因为井底那道闸，等不到三个月了。

阿土趴在崖根看了两日潮痕，回来报：井壁水珠已退到第三条线——地潮退尽，就在今夜。

""勿来"我不照做，"速来"我也不照做。"叶辰把最后一片铜叶收起，眸光冷静，"我不下井，不进门。只到闸外，看清楚墙里送出来的是什么，井外，又趴着哪几路。"

吴七和庞顺，伏在外层风道做耳目。叶辰只带阿土，借白日检修的由头，摸进第三口井底的矮巷。

他比墙里，先到了一个时辰。

借着这点工夫，他指尖在巷壁旧阵纹上，极轻地动了几处手脚——不是引阵，只埋下一个"引子"。万一有变，他能借墙里自己的镇气，护一次身。

做完，他贴着阵气死角，敛息，与湿冷的石，融成一处。

子时，地潮退尽。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铁闸，自墙内，无声内滑。

——开门的，不是他。

井外三股气息，在这同一息，悄然绷紧。

风道高处，崔元朗的网收口在即，玄甲暗伏，刀已半出。他算准了今夜，要把墙里露头的大鱼，连渊语者一并捞起。

巷顶阴影里，几道贴墙的黑影，骨笛横而不吹，幽绿一线——是渊语者。他们不要活口，要的是墙里送出的东西。

而井道深处，一缕冰髓神念遥遥压着，寒而不发，是供奉堂。柳沉霜没有现身，叶辰眉心霜印，却凉如一片贴骨的冰。

千钧之下，贴胸那枚竹叶符角，一直温温地亮。一缕极淡清光，替他敛住浑身气息——在三方交错的神念里，他就是一块，湿冷的石头。

闸门开处，送出来的，不是整个人。

是半截人。

一个瘦脱了形的老卒，被人从闸里推出半个身子，浑身血污。他脖子上，挂着一枚骨片，刻着一个字——七。

叶辰左眼金纹，落在他眉心。

那里，有一点火。微弱，摇摇欲灭，却确确实实，还亮着。

是活人。

老卒空茫的眼睛，茫然地转着，什么都不记得，只在看见叶辰亮出的半片鼎剑铜时，浑浊的泪，滚了下来。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叶辰掌心。

"顾执剑……叫小的带出来……"老人气若游丝，"他说——第七盏灯，不该是你……"

叶辰心口剧震："顾长老人呢？！"

"无名牢……不是牢，是门。门后……是战场。"老卒的声音，碎在喉咙里，"顾执剑没死。他在门里，挡了八年……替你们这些灯，挡着那些东西，一个一个，换出来……"

——顾寒山在门后，以一人之力，数灯、守门。而叶辰他们这些散在外头的"灯"，是被人排好编号，要一盏一盏，填进门里去的。

至于门后战场更深处……

叶辰只觉血往头上撞。他爹，就在那片喊杀声的最深处。

老卒张着嘴，还要说第三句——

"嗡——"

巷顶黑影骤动！三支骨笛同时发声，幽绿鬼气如毒蛇出洞，直取老卒残魂、直夺叶辰手中信物——灭口，夺证！

同一息，风道上方，崔元朗的网，轰然收口！玄甲悬骑倒坠而下，刀光如雪。

影鸦卫与渊语者，在窄巷上空，狠狠撞作一团。

就在两方乱流卷作一处的刹那——

铁闸那一片浓影里，毫无征兆，探出第三只手！

乌黑，僵直，裹着一线煞墙的死气，越过所有人，直取叶辰后心！快得像墙里吐出来的一道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