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吏部经手的文书太多，哪能件件都记得。”

姬霖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展开搁在桌上。

那是昨天从马烈拿回来的誊本上抄下来的东西，上面列着一串名字和日期，全是江南道出身的官员举荐记录，最早的是先帝元年，最晚的是先帝十五年。

“这些都是您经手过的。”

姬霖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

“里头有一半人后来升了官，有几个还进了六部。孤查了查，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入仕的举荐人，要么是江庭，要么是江庭的旧交。而这些人入仕之后，大多在江南道任过职，后来才慢慢调进京。”

陆文忠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摩挲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姬霖继续说道：“孤还查到了一些事，这些人里，有一半以上跟沈复沈丞相有过往来。

有的是沈复在江南道任上提拔的，有的是沈复回京之后举荐进部的。

陆老先生在吏部做了二十多年郎中，经手过这么多江南道官员的举荐和考核，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人的来路。”

陆文忠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浑浊，可浑浊底下有一层东西在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泥被搅动了。

“太子殿下，老朽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吏部经手的人多了，老朽只管按章程办事，举荐来了就批，考核到了就录。至于谁跟谁有往来，谁是谁的人，老朽一个侍郎，管不着。”

陆文忠他开口说道，不过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您管不着，可您留了底。”

姬霖把那摞誊本往前推了推。

“这些抄本您留了二十年，放在箱子里落了灰也不扔。如果真跟您没关系，您何必留着？沈三来取原件的时候，您把原件给他了，可这些抄本您没给。您是留了心，还是留了退路？”

陆文忠的竹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杖头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姬霖，嘴唇动了几动，像在斟酌措辞，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老朽什么都不知道。殿下若是要查吏部的旧档，自去吏部查便是。老朽一个致仕多年的闲人，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姬霖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陆文忠做了二十多年侍郎，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手里攥着那些旧档抄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拿出来当护身符。

可此刻他不敢拿出来，因为他不确定姬霖能不能护住他。沈复四十年丞相的根基摆在那里，一个致仕的老侍郎不敢轻易站队。

姬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老大人，孤今日来，是奉了父皇的旨意，协查吕极自尽一案。吕极是宣州府人，江庭也是宣州府人，您手里那些江南道官员的旧档，跟此案有关。

孤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晚辈带着大理寺的人再来一趟。那时候就不是晚辈一个人问您了。”

陆文忠的脸色变了。

那层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慌意。他攥着竹杖的手指收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殿下，老朽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殿下容老朽几日，让老朽好好想想。”

陆文忠声音沙哑道。

姬霖看着他，点了点头。“三天。三天之后孤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