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秉忠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认得认得，沈丞相是三朝老臣，臣在宣州做官，每年年节都要递折子问安的。”

“沈复的人今天也来了清溪镇。方才在巷口跟我交手的人，就是沈府管家沈三。”

钱秉忠的额头上又冒了一层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这回擦了好一会儿才把手帕收回去。

“沈、沈府的人？臣不知此事……臣接到京里的信只说殿下往这边来了，让臣好生照应……”

“京里谁给你递的信？”

钱秉忠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措辞。“是……是吏部的一位故交。臣在宣州做了十年，跟吏部那边有些往来，消息算是灵通些……”

吏部。姬霖看着钱秉忠那张汗涔涔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吏部尚书周秉文是沈复的门生。

上元宴上站出来反对他娶韩颜霜的人里头，周秉文虽然没亲自开口，可他那一派的几个侍郎都站出来了。

如果钱秉忠的消息是从吏部来的，那这条线往上捋一捋，未必捋不到沈复身上。

可姬霖没有追问。他今天已经拿到了够多的东西——沈三动手了，说明沈复急了；钱秉忠来“护驾”了，说明宣州府这边有人一直在盯着张秀的宅子；张秀跑了，可墙上有她刻的“秀”字，说明她确实在这里住过。

他收回目光，朝钱秉忠摆了摆手。

“行了，钱大人辛苦了。这间宅子我要再待一会儿，你让人在外头守着就行。”

钱秉忠如蒙大赦，连声应着退了出去。他走到院子里招呼那两个衙役守在门口，自己站在巷子里掏出手帕又擦了一遍汗。

姬霖站在门内，透过半掩的门板看着钱秉忠的背影。

那背影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朝巷尾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正是沈三方才逃走的方向。

只一眼，钱秉忠就收回了目光，重新面朝宅子站定了。

姬霖把门板轻轻合上了。他站在黑暗里，后背上那层汗早就干了，左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着。他伸手按了按那个口子，手指上沾了一点干涸的血痂。

钱秉忠不老实。可他到底跟沈复是什么关系，是沈复的人，还是另有别的线，姬霖暂时还看不透。

不过没关系——这间宅子里的刻痕告诉他，张秀确实在这里住过；沈三的动手告诉他，沈复已经急了；而钱秉忠那句“护驾来迟”告诉他，宣州府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他抬手摸了摸墙上那个“秀”字的刻痕，指腹底下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韩颜霜那朵白绢花上的纹路。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马烈站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姬霖看了一眼巷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夜色里那些刚抽芽的柳条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树底下那条半朽的石凳上落了几片杏花瓣。

“回京城。张秀不在这里了，沈三也没找到她。她比我们所有人都先走了一步。”

话毕，姬霖抬步往巷口走，经过钱秉忠身边的时候，那位宣州知府弯着腰赔着笑脸。

姬霖朝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说。

回程的路上，姬霖一直在想一件事。

姬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清溪镇那间空宅子。

他进去的时候，门是从外面锁着的，铜锁上的锈是新的，门前的石阶上干干净净。这说明张秀走的时候是从外面锁了门走的，她打算回来。

可沈三跟他前后脚到清溪镇，张秀如果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怎么会走得那么及时？

只有一个可能——张秀一直在盯着这间宅子。她可能住在别处，但每隔几天就回来看看。

今天她回来的时候，恰好发现了镇子外面来了人。两拨人前后脚进镇，她看到了，从后门溜了。

可沈三不知道这些。沈三只知道姬霖先进了那间宅子，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