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殿下想知道我的名字？”

“你既然敢来见我，总该留个名字。”

“我叫姬念。”

年轻人站起来，跟姬霖隔着方桌面对面站着，两个人身量相当，目光平齐。

“思念的念。我爹给我取的名字。他说一个人在外面躲了一辈子，总要有个名字记着根在哪里。”

姬念。姬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念，吴王一脉流落在外四十年，除了念想，什么都没有。

“今天的话，殿下可以回去慢慢想。”

姬念拿起桌上的斗笠重新扣在头上，面纱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姬霖身边，脚步停了一息。

“殿下，我爷爷的案子，总有一天会翻过来的。到时候我来京城，用的是堂堂正正的名字，走的是朱雀大街的正门。今天从后门走，只是时候未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脚步声顺着木楼梯一路往下，越来越轻，最后连后门的门轴转动声都听不见了。

姬霖独自站在二楼的房间里，他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看着后巷里那道黑色的人影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朝阳巷拐角处的夜色里。

姬霖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是他走之前忘了吹灭。他推门进去，坐下来，盯着案上那两卷旧案抄本看了很久。

姬念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翻腾。

“顾维忠被朝廷的人发现了端倪，有人要拿他，他怕了，自己上了吊。吕极被人盯上了，有人递了一句话给他，说他的事兜不住了，他也选了自己了断。”

这两句话的关键不在“自尽”，而在“端倪”和“兜不住”。

如果姬念说的是实话——那顾维忠和吕极的死就比他想得更复杂。姬念安插棋子是真，可逼死这两个人的，未必是姬念。

“朝廷的人发现了端倪。”

朝廷的人，不是吴王的人。有人比姬念更早发现了顾维忠和吕极的底细，然后拿住了他们的短处，逼他们自尽。

姬霖伸手敲了敲桌面，把小顺子叫进来。

小顺子进来之后，姬霖没有啰嗦，直接开口吩咐道：“你明天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都去宣州府。一路去顾维忠的老家，一路去吕极的老家，给我从头到尾查一遍。”

小顺子捧着茶盏愣了一下：“殿下，我们查什么？”

“查他们屁股底下的脏事。”

姬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顾维忠在开封府做了六年，吕极在开封府也做了六年，两个人加起来在地方上经营了十来年年。

一个府尹手里有权有势，想捞银子、置产业、安插亲信，机会多得是。我不管他们做了什么，我要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之后被人拿住了把柄。”

小顺子把茶盏搁下来，搓了搓手：“殿下是怀疑，有人拿他们自己的脏事来逼他们？”

“吕极自尽之前三天去飘香楼见了姬念，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他是被吓住了，可吓住他的东西未必来自姬念。”

姬霖顿了一下，接着道：“吕极死后，姬念的人往店家后门塞了张纸条。如果吕极是他杀的，他何必多此一举去封店家的嘴？他封店家的嘴，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跟吕极见过面，可这不等于他杀了吕极。”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从哪里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