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国公府的爵位本就是从后族来的，孙家的女儿嫁进天家是祖传的路子，这话满朝皆知，可从没人当面揭破过。

姬霖没等他缓过来，又转向了李崇文。

“李尚书方才说担心韩家血脉之事被人重提，日后给东宫惹麻烦。李尚书真是思虑深远。”姬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语气冰冷的说道：

“可我怎么听说李家的田庄去年吞了通州三个村子的一千亩良田，那几个村子的百姓去京兆府告状，状纸被按下来了。若有人拿李家吞田的事去翻一翻，李尚书觉得麻不麻烦？”

李崇文的脸色白了一瞬。他攥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可半个字都没敢再往外吐。那一千亩田的事他花了大力气压下去，太子居然知道。

姬霖并没有心情去关心李崇文的状态。随即，他将目光落在第三个的人身上：

“崔大人，您方才谈礼法，说未娶妻先纳妾不合规矩。这话说得对，我赞同。可崔大人家里那两房外室，是过了明路的吗？礼法上可没说三品侍郎可以养外室。”

崔正一个激灵，屁股刚从坐垫上抬起来想争辩，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了回去。他面皮紫涨地坐下了，再没抬头。

殿中彻底安静了。

三拨人，三轮话，像三面锣被一锤一锤敲下去，每一个响过之后都只剩下嗡嗡的余音。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反对声像被剪了舌头的鸟，一个个缩着脖子坐在原位，再没人敢出头。

姬霖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

那些方才看热闹的、跟着附和的、等着他出丑的，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跟旁边的人说悄悄话，还有几个干脆盯着面前的碟子，仿佛那块核桃酥上刻着朝廷机密。

姬霖环视一周，发现没人在站出来了，于是他用那清脆的声音开口道：

“诸位大人，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跟诸位论长短的。韩颜霜这个人，我娶定了。她家世好不好，她身后有没有人，她将来会不会给东宫惹麻烦——这些都是我的事，是东宫的事，不劳诸位替孤担心。”

说完，他将目光落在主位上。

姬乾坤坐在那里，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怎么动。

他面前的酒盏还是满的，一口没动，只是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轻轻叩着木面。殿中这场戏从头到尾他都在看，看着孙家李家崔家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看着刘崇抛出去那顶“西北兵权”的帽子，看着姬霖一个一个地还回去。

他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可姬霖此刻看过去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皇帝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点点，几不可查地往上弯了一弯。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若不是姬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与此同时，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冰面下窜过一条鱼，快得抓不住，可确实存在。

那是满意。

姬霖心里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忽然松了一线。

皇帝今日设这个局，不是为了彻底拦住他。

皇帝让他来上元宴上争，让他面对满朝文武的反对，让他一个一个地把这些人压下去——这是在试他。试他有没有本事做这个太子，试他能不能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而姬泰今日被推到台前做秦王，恐怕也是这局里的一枚棋。皇帝把老三抬高了，逼姬霖拿出全力来应对。若他今日输了，就证明他担不起东宫的重任；若他赢了，那皇帝就确认了，他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姬霖收回目光，转身朝皇帝郑重地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心愿已了。若再无人反对，儿臣便让人去镇远侯府提亲了。”

满殿无声。

刚才站起来的那些人此刻都坐得稳稳当当，没有一个再敢开口。

刘崇低着头擦额上的汗，孙茂的老脸还泛着没褪尽的红，李崇文攥着酒杯的手松开了又攥紧，崔正干脆把自己的脸藏在了旁边人身后。

姬乾坤从主位上缓缓站了起来。他端起那盏始终没动的酒，朝姬霖的方向举了举。

“那就让礼部去下聘礼吧。”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听出了那里面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