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崇的话太毒了——明面上说的是韩颜霜身后可能牵扯西北武将，暗地里是在暗示：太子娶韩颜霜是想笼络军心，娶的是兵权。

这话一出，比什么家世礼法都致命。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就算再开明，听见“太子”和“西北兵权”六个字连在一起，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姬霖终于动了。

他放下酒盏，慢慢站起身来。杏黄团龙袍的衣摆扫过坐垫，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满殿的目光从刘崇身上移到了他身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像一排刀刃横在面前。

姬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孙家、李家、崔家轮番上阵，最后连“西北兵权”这顶帽子都扣上来了。

更别说背后还有沈复在摁着佛珠，姬泰在端着酒杯等着看笑话。

可他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输。

他朝皇帝的主位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刘崇身上。

姬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殿中每一个角落。

“刘侍郎，你方才说韩骁曾给西北边将写过密函，说‘若有不测，当扶立贤主’。这八个字，你是从哪里看到的呢？贤主又是何人呢？”

刘崇抬起头的时候，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被姬霖这一问问得噎了噎，嘴唇翕动两下才找回声音：

“臣……臣当年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抄件，那封信的底档还在……”

“户部侍郎去翻大理寺的卷宗？”

姬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殿里却格外清楚。

“刘大人兼着大理寺的差事？还是说，三年前的卷宗，刘大人一直替什么人收着？”

刘崇的脸色变了。

殿中众人的目光在他和姬霖之间来回转了两趟，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皱眉。

户部侍郎插手大理寺案宗，这事说小是小，说大了就是越权干政。

刘崇做了六年户部侍郎，一向以“不惹事”闻名，今日居然跳出来翻三年前韩骁战死一事，确实蹊跷。

姬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比平常高了一些：

“那封信，当年大理寺和都察院会审的时候已经明确定性为伪造，主审官是前任大理寺卿周平。周平在结案后三天就告老还乡了，刘大人可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刘崇没有说话。他的手摁在案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他查到了那封信是谁让人伪造的。”

姬霖的目光从刘崇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中。

“可有人给了他一笔足够让他在老家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的银子，他就把那桩案子咽下去了。三年了，没人翻过。今日刘大人忽然旧事重提，我想问问，是谁让你在今日、此时、此地，拿这封早就结案的假信来说嘴？”

满殿寂静。刘崇额上那层薄汗终于凝成了一滴，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姬霖知道他点到为止就够了。留下一个钩子，让满殿文武自己去想、去猜，比直接点名更有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靖国公孙茂身上。

姬霖的语气放平了些，可字字清晰：

“孙老国公，您方才说韩颜霜家世不够，配不上东宫妃位。这话若放在五年前，我无话可说。可今日韩骁为国战死，将他追封为国公还是父皇亲自下的旨。

孙老国公非要拿家世说事，那我想问一句——靖国公府的富贵，是靠自己的战功挣来的，还是靠孙家女儿们一茬一茬嫁进皇室换来的？”

孙茂的老脸猛地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