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珠子扫过米袋，袋面浮出两个字，斗大。

元。

他抬手狠揉两把眼皮，那字还在，清清楚楚压在上头。

供销社的大米一块钱一斤，可这是鸽子市。

鸽子市不认粮票，价钱就得往上翻。赶上年根，三倍五倍都有人抢着要。

过年得吃口好的，老规矩。拿粗粮、拿钱、拿票来换大米白面的，挤得满满当当。

“大爷，您方才可说了不坑我。”刘洪昌一手插进米袋往下探，抓出一捧稻谷，摊在掌心。

石子。三颗，棱角硌得掌纹发白。

“怪不得让五分钱。”颗粒在掌心里哗啦响，“看着是我沾了光，合着吃亏的是我。”

“小伙子，你这就不懂了。谷子打下来，难免沾点土带点杂。咱这不是精米，是村里直接拉来的稻谷。”

老汉摊开两只手，一副没法子的样子。

正说着，刘洪昌眼角扫到两道人影。不近不远站着，目光钉在他后背，像两块湿抹布。

好家伙，团伙。

“谷里带土，我不计较。石子怎么回事？”

“您当这是柏油路上摊开晒的？”

他把那捧谷子倒回袋里，掌心在裤腿蹭了两下：“八毛钱一斤。您卖，这一袋我全包。不卖，我抬脚就走。”

“兄弟。”老汉摊着的手收回去，“我摆个摊不容易，千里迢迢从村里给你挑来米，价都谈拢了，你说不要？”

“这话不敞亮。”一个大汉挤到刘洪昌身侧，“都是帝都爷们儿。”

两只手一左一右拍上肩，掌根往下压，暗劲使在骨头缝里。

刘洪昌心里门儿清。

什么村里拉来的稻谷，什么不懂城里行情，什么谷皮也能吃，什么可怜巴巴的老汉——一层套一层，全是套路。

谁说老辈人都是傻憨憨？他还当穿过来就所向无敌。

要不是袋上蹦出那两个字，多问了一句，这袋掺石子的稻谷早扛回家了。

两个肩膀一抖，压着他的手全滑开。他反手张开，两条胳膊搭上那两人的肩，指头扣进肩窝，往下一沉。

两声抽气。牙龇出来，脸皮抽成两团。

他凑到两人耳根：“没记错的话，这鸽子市有主事的吧？买卖讲个公平。我眼拙，认不出好米赖米，可你们这强买强卖，总该有人管。”

话音落地。

两张脸唰地白了。老汉脸上也浮起一层灰。

撑着这么大一座鸽子市的，是道上一位狠角色。规矩坏了捅到上头，那教训不是挨顿揍能了事的。

“这位爷们儿。”老汉腰弯下半截，“您敞亮，是我们办得不敞亮。这点米您拿走，随便给几个，不给也成。”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我也不欺负人。八毛，上秤。”

刘洪昌盯着那杆秤：“秤上别再出新主意。要不然，我出门就把这两位兄弟一块带走。”

“不会不会。”

他看得清楚。老汉的手抖了一下，秤砣换了一颗。

能在鸽子市上混饭吃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爹！”两兄弟咬着牙，“这么轻易就放他走？咱可是交着规费的！”

“蠢货。”老汉冷笑，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看不出来？那是练家子。真闹到上头，咱爷仨吃不了兜着走。”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过——鸽子市里有规矩，出了这道门，可就没规矩了。”

“老爷子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吃这么大的亏。”

米袋压上肩，麻绳勒进掌心，粒米摩擦沙沙作响。

拐过墙角，人影一散，他把米袋往空间里一塞。肩头空了，风灌进后背，凉。

又逛了两圈。

想弄点菜种子，倒是异想天开。除了南瓜籽、冬瓜籽，旁的东西还没下市，种子更别提。要买种子，只能进供销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