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肉，喝过了酒，再端一碗这个灌下去，满嘴的油都化开了。

李金宝喝到一半，勺子搁下，抬起眼皮。

“不错。”

他抹了把嘴，往椅背上一靠。

“刘师傅，你这手艺，我先前愣是没摸着底。早知道，我早把傻柱撵出门去了。”

门帘外头，一道影子贴在那儿，半天没动弹。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一条缝，傻柱的半张脸挤在缝里，油光僵在腮帮子上。

酒气混着肉香，在屋里绕了三圈还没散。

刘洪昌把手掌往下按，压住桌沿，指缝里全是油光。

“几位这话我可担不住。灶上的手艺，一把火一勺盐，全靠一天天磨，急也急不来。”

李金宝捏着酒盅转了半圈，盅底磕在桌面上，闷闷一声。

“刘师傅，二把刀这把刀，你端了几年？这么个手艺窝在后厨，白瞎。”

“李主任，这话压得我脖子发沉。”刘洪昌把茶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厂里上万张嘴等着开饭，您几位跑前跑后，我不过颠了几个勺，算哪门子辛苦。”

这话一落，桌上几条肩膀全松了。

好听的话谁不爱听。从有本事的人嘴里出来，更像真的。

旁边一个干部拍了李金宝胳膊一下。

“李主任，这么大一尊佛摆在灶台边上，您不往上请，我可抬走了。你们厂不是有个南易？还伸手来撬我们大厨，太不讲究。”

李金宝伸手指向对面：“别提南易，那是一头倔驴。”

“我师弟南易，说的就是他。”刘科长摇着脑袋，脸颊已经泛红。

刘洪昌端着酒盅起身，膝盖把凳子顶得退了半寸。

“那我这盅必须跟您碰。我喝酒有个说法，一大三小，两个五顶一个十。”

“一大三小？”刘科长眯起眼，“这话怎么讲？”

“桌上最大的那个，就是天。天喝一盅，我陪三盅。”

“我要是喝三盅呢？”

刘洪昌笑了一下，没接话。

这桌上他算得清清楚楚。来得晚，众人已经喝到七八分，再往下就该上酸辣汤，那碗汤一端，席就散了。

眼下敬三盅，李主任脸上有光，账还记在他身上。

“从刘科长这儿起。我先干。”

三盅下去，喉咙里一条火线直烧到胃。

刘科长被架在那儿，仰脖子灌了一盅，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眼白立刻红了一圈。

“轮到你了。”

刘洪昌又端六盅，一盅一盅往嘴里送。

酒液离唇还有半寸，就没影了。舌根只剩一点辣气，胃里干干净净。

别人往肚子里咽，他往那片谁也摸不着的空间里倒。

“这盅酒，可不能剩下。”

第四盅落肚，刘科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脑袋歪到肩膀，鞋底在桌腿边蹭了两下，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其余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再提拼酒，一人意思了一口，匆匆揭过。

轮到李主任，刘洪昌照样陪着，一盅没少。

再来十个刘科长，也翻不了他。

送李主任出门，风一扑脸，他抬手扶了下墙。

回头一看，盘子全见了底，跟被狼舔过一样，连汤都没剩。

马华拎着两个油纸包追出来：“师傅，剩下的我给您装好了。凉了回锅一炒，还能救。”

“行，一会去小酒馆，让大伙儿都尝尝。”

马华这几年能摸到点小灶的门道，不容易。傻柱原先根本不让他靠锅台。

还是他咬牙请胖子喝了两回酒，才从人家嘴里抠出几句诀窍。

路灯稀稀拉拉，天色黑透了。

刘洪昌推出自行车，脚一蹬，链条哗啦一响。

“你行不行？里头灌了那些。”刘岚扶着后座问。

“刘姐，这点儿酒，漱口都不够。”

马华跳上后座，刘岚侧身坐上大杠。

厂区外头的路没铺柏油，车轮压上去咯噔咯噔，碎石在胎底下碾得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