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硬，人倒是躺直了。刘洪昌屈起指节，顺着腰眼往上推。手艺不精，可一个人过的那几年，足疗店的门他没少进。没吃过猪肉，猪跑的样子总见过。

半袋烟工夫，鼾声响起来。

他收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掖到下巴底下。

昨儿夜里没吃。今早也没吃。老太太是空着肚子睡过去的。

这顿得补回来。

干辣椒不切，捏几下扔进热油。地一股辣气蹿上房梁，呛得他自己先咳了两声。瘦肉片跟着滑下锅，油花炸开一圈。

门板从外头被人推开。

哟，生火呢？阎阜贵半个身子先进来，鼻子抽得老高，这味儿不对劲啊，炒肉了？

搬家头一顿，得对自己好点。

我给你带了瓶酒，庆贺庆贺。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眼珠子已经钉进锅里，不对——你这炒的是肥肉片？

果然，白花花一片。

奢侈。太奢侈。阎阜贵摇头，指头点着锅沿，小刘，日子不是这么过的。肥的片下来熬油，油渣留着炝白菜，那才叫香。

您这么在行，您来。

刘洪昌把铲子递过去。柄朝他，铁头冲阎阜贵。

屋里静了半拍。

嘿，嘿嘿。阎阜贵把手缩回袖筒，厂里的大厨站这儿，我算哪根葱。班门弄斧嘛。

三大爷，煤，明儿还您。

还什么还，几块煤球。

要不这样。刘洪昌从兜里摸出一毛钱，按在桌面上，钱您收着。还有别的事？

阎阜贵捏起那张毛票，指头捻了捻，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他本来是奔阎解成家去的，打窗根底下过，脚脖子叫这肉香拴住。几块煤换一毛，不亏。就是一口肉没沾上，可惜。

门带上，脚步远了。

什么味儿这么冲。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鼻子先醒，趿着鞋挪到锅边，低头嗅一口，喉头动了下，炒肉了。不愧是我儿子。

妈，你儿子没这么神。

谁说的。她抬眼打量他，从眉毛看到下巴，我儿子天下头一号，没第二个。

看着看着，眼神在他眼角停住。

那儿有几道细纹。笑起来才显，一显就藏不住。

二十几岁的人，脸上走出三十几岁的褶子。那个女人把他糟践成什么样了。

头一天搬家。她把话头硬拗回来，娘儿俩吃顿好的，喝两口。我去给你打酒。

买了。

刘洪昌从床底下拎出个瓶子。食堂后柜里顺的。厂里老大哥的事，算拿不算偷。这国家是工人拿拳头抡出来的，喝口兄弟酿的酒，天塌得下来？领导喝得，他喝不得？

王翠兰的笑僵在脸上。

儿子从前不沾酒。成了亲以后更不沾。今儿主动买，是心里那道坎还没跨过去。

花生米下锅，噼啪一阵。两只酒盅磕在一起，脆响。

记着，旧的腾开地方，新的才进得来。王翠兰抿一口，辣得眯起眼，今儿就是好日子的开头。

喝了没多少。

要不你别回了，就在这儿睡。

不成，家里还一堆烂摊子。

车你骑走。

刘洪昌把酒盅放下，我小时候发烧，你骑那辆二八的驮我去卫生所，回来链条断了，你推着走了四里地。

王翠兰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事我记得。他从怀里摸出张纸，拍在桌上。崭新的自行车票，边角还是硬的，娶新媳妇，总不能让人家坐后座掉链子。旧车归你，我买新的，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