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衣的身形尚未完全落定，山巅的风雪便已悄然停滞。

没有征兆，没有声音。

像是这片天地察觉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气息，主动将自己的喧嚣压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青衫微动，足尖堪堪触到积雪。

如同一缕凭空渗入天地的青烟，无根无凭。

李青衣看着殷子昀，殷子昀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天山的风雪，谁也没有先开口。

殷子昀第一次收起了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

他看向李青衣，那双黑如古井的瞳孔缓缓亮起一层幽光，像暗夜中点燃了两盏冷火。

幽光并不刺眼，甚至称得上温吞。

可诡异的是，明明他正望着李青衣的方向，那双眸子里映着的，却不是人影。

而是一望无际的天。

头顶那片灰蒙蒙的、风雪弥漫的天穹，清清楚楚地倒映在他眼底，空无一物，干干净净。

仿佛李青衣站在那里，却又不在那里。

不是藏匿，不是遮蔽。

是一种更本质的空白，像是一张画布上，本该布满因果与气运的地方，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殷子昀眼底的幽光微微颤了一下。

那错愕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短到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那错愕如同碎冰般缓缓沉了下去，化作了一丝极淡的了然。

原来如此。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下午。

朝歌的宗庙深处，没有点灯，光线全靠天井里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

他坐在一张积了灰的紫檀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用铜轴卷起的古卷。

卷面泛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渍洇开了，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字形。

那卷宗在殷氏宗庙里放了许多年，比他父王还老，比他祖父还老。

据说是商汤，子履所写。

每一任国主都翻过它，又都合上了它。

书页之间夹着不同年代的批注，墨色深浅不一，字迹各异地记录着同一种东西。

他记得自己翻到那一页时，指尖刚好按住了那行字。

窗外有一只雀鸟落在天井的檐角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光线在那一瞬间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正好照亮了那几行象形文字。

【世有天之子，生而自知，不假师授。】

【其生也，非因父母，无禀阴阳。】

他当时读着读着，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墨汁在笔尖凝成一颗珠子，悬了许久，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那行字，把卷宗从案上拿起来，凑近了看。

【生于无端，立于无凭，若石中迸玉，如空谷来风，无根而萌，不蒂而华。】

【不入五行，不系六道。凡俗举足落因果，天命过处业自消。】

【如刀入水而痕自合，似风过林而叶自归。】

……

【观之如观天，天可见其光，不可见其形。】

【寻之如寻风，风可感其温，索之了无痕。】

【故曰：可容其行，不可束其踪；可感其存，不可定其形。】

【天道之所钟，天道之所忌。】

【钟之以其可为器，忌之不可束以序。】

【钟之愈深，忌之愈烈；】

【用之愈重，收之愈切。】

【盖天之所与，终将取之；】

【所假之途，终有竟时。】

......

他犹记得当时的场景。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卷卷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暖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灰蓝。

久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把那几行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

后来，到第二天，他才重新翻开那卷卷宗，翻过那一页。

下一页的内容，是先祖子受批注。

字迹与前面的象形文字截然不同，笔画舒展，收锋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

【是故...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自强之谓，真天子也！】

那两行字他看了很久，也记载了心里。

抛开思绪再睁开时，眸中幽光已散。

他负在身后的手，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我今天，就要带他们走呢？”

李青衣落在雪地上，靴底踩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转过身，朝那两个年轻人走过去。

陆定和江维还站在那里。

方才那一击留下的伤，此刻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钝痛。

陆定的左肩露着森白骨茬，血已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

江维那只新生的银色左眼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灯。

李青衣看了他们一眼。

“不错，”。

“没丢长安的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伸出右手，食指微曲。

一点青芒自指尖涌出，温润，安静。

那光既不刺眼也不炽热，落在陆定肩头时，渗血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

落在江维脸上时，那只明灭不定的左眼便稳稳地定了下来。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光茧已自四面八方合拢，将他们裹在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