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停了，风还在刮。

陆定和江维站在原地，看着十丈外那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说来可笑。

就在半刻钟前，他们一个刀斩心魔，一个剑破枷锁，双双破境入宗师。

丹田里金丹初成，气血如江河奔涌。

陆定甚至觉得，自己一刀下去，能把这座雪峰劈成两半。

可此刻，他握刀的手，又特么抖起来了。

那柄饮血无数、连宗师妖魔都敢硬撼的血色长刀，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刀在怕。

刀都在怕，何况人呢？

江维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额角一滴冷汗滚落，顺着颧骨滑进衣领，还没落地，就被山风凝成了冰碴子。

那只看似新生、实则尚未完全适应的银色左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着来人，另一只眼睛里的光芒明灭不定。

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阁下是谁？”

蛰龙剑横在身前，剑尖却压得极低。

他自己都没注意，起手就是守势。

来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剑，又似乎注意到了，却懒得放在心上。

“不必紧张。”

“孤此来，对二位，并无恶意。”

陆定没接话。

他这人话少，更信刀。

一个能让你连刀都握不稳的人说“我是好人”，那就等于在告诉你......

他有足够的能力，随时把这句话改成“我很抱歉”。

江维也没被这份温和糊弄过去。

他盯着来人看了半晌，沉声道：“报上名来？”

来人看着他，笑意不减，缓缓报出三个字：

“商，子昀。”

商，子昀！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雪地里。

江维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来之前，他不是没做过功课。

玄鸟国近月来如脱缰野马，吞并西域三十六国如探囊取物，他自然要查。

而查玄鸟，便绕不开一个人...

如今玄鸟王的名字，叫殷子昀。

玄鸟既称殷商。

眼前这人自称商子昀……

商，子昀。

那就是殷子昀！

江维只觉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又被山风一吹，凉得透骨。

他做梦也没想到，殷子昀竟然敢直接踏上大周的领土！

大周有圣人坐镇，一道法旨便可镇压一郡之地，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而长安县，更有先生坐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他江维心里，先生那抹青衫的份量，竟隐隐能与圣人的鎏金法旨比肩。

他甚至想过，若这天下真有人敢闯长安，那人不是疯子，就是活够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疯子，竟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到他面前，还笑着说我没有恶意。

殷子昀对江维的反应毫不意外，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

他的目光越过江维，落在陆定身上，似笑非笑。

陆定没听过殷子昀这三个字。

他这几个月，不是扎在黑风山里杀妖，就是站在这雪山顶上练刀，镇魔司的邸报积了半尺厚也懒得翻。

什么玄鸟国，什么西域三十六国，在他耳朵里跟沙子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他这一辈子，只信三样：刀，师父和先生。

眼前这个人很强，强得离谱。

他的直觉在疯狂示警，每一根汗毛都在嘶吼着“逃”。

但他没退。

他只是默默上前半步，站到了江维身侧。

持刀的手，仍有些发颤，却依旧死死握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江维心中微动，却没有回头。

“你来此处，作甚？”

“查一桩案子。”殷子昀笑了笑

“大商殷凤，命星陨落。”

“星象所指，正与长安。”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向陆定：

“孤，特来此。”

说到最后几个字，陆定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殷子昀看着陆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孤从你的身上，感知到了凤的气息。”

他抬起手。

一股温和的气息以他为中心，缓缓散开。

那气息暖洋洋的，像春日的风拂过冰面，说不出的舒服，让人忍不住想要放松警惕。

可陆定和江维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的死，与你有关。”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瞬间，陆定瞳孔骤缩。

那具尸体！！！

江维倒吸一口凉气，雪山之巅的冷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定。

陆定也正看向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