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晏饮冰没有抬头。

赵祈也没有叫他。

回御书房时，天已经擦黑。

苏妲音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到他面前。

“陛下今天去了三个地方。”

赵祈拿起筷子。

“你跟踪朕？”

“臣妾一直跟着陛下，怎么能算跟踪？”

“你管得太多了。”

苏妲音在他旁边坐下。

“木牛坊、法学堂、翰林院。”

赵祈夹起一筷子面。

“嗯。”

“看见什么了？”

“鲁百工没有打翻浆糊。”

“还有呢？”

“韩非影没有写长句子。”

“晏饮冰呢？”

“扫地的姿势比以前熟了很多。”

苏妲音看着他。

“陛下看了一天，回来却没有骂人。”

赵祈抬眼。

“朕为什么要骂人？”

“木牛会走了，法学堂开得很好，晏饮冰的第二卷也开始写了。”

赵祈低头吃面。

面汤不咸，面也没有煮烂。

他吃了几口，才道：“他们好像都在做自己的事了。”

“那不是很好吗？”

“问题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在给大乾续命。”

苏妲音没有接话，只托着下巴看他。

赵祈把剩下的面吃完，将空碗往前推了推。

“你看朕做什么？”

“臣妾在看陛下高不高兴。”

“朕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们终于不再追着陛下问什么帝王深意了。”

赵祈沉默片刻。

窗外，摘星楼的光柱已经亮起。

木牛坊的灯也亮着，法学堂的窗纸上落着一排人影。

翰林院资料室里，同样有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赵祈看了很久。

“嗯。”

苏妲音端起空碗往外走。

赵祈忽然叫住她。

“妲音。”

“臣妾在。”

“明日别让御膳房送太多菜。”

“陛下想吃什么？”

赵祈想了想。

“面就行。”

苏妲音回头笑了笑。

“那臣妾再给陛下煮一碗？”

赵祈顿了一下。

“也行。”

夜深后，木牛坊里，鲁百工正在拼装第四具试作木牛的关节。

法学堂内，韩非影伏在案前修改第二日讲义，把一行十二字删成了七字。

翰林院资料室中，晏饮冰翻开第二卷的第一页。

三盏灯各自亮着。

一盏在造木牛，一盏在讲法度，还有一盏，正在把大乾三百县的民情写进册子。

全是赵祈原本以为没什么用的事。

如今却没有一件真的没用。

御书房里，空碗已经被收走，案角只留下一圈尚未擦净的油痕。

赵祈靠在椅背上，手边没有奏章。

按理说，他该不高兴。

木牛会走了，法学堂开起来了，连扫地的晏饮冰都写到了第二卷。

可他看着那三处灯火，竟也没有立刻骂人。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忠走进来，将一封折子放到案上。

“陛下，十县复核有结果了。”

赵祈慢慢坐直身体。

那封折子，复核的正是魏忠昨夜从《大乾民情录》中抽出的十县。

封皮上只有一行字。

“十县民情复核，请陛下亲阅。”

赵祈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案角那圈油痕。

“朕只是随口让一个扫地，一个修木牛，再让一个少写几句话。”

无人回答。

他翻开折子。

末页只有一行小字。

“十县户册，与《大乾民情录》所载，无一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