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县户册复核的折子还摊在案上。

魏忠派去各地的人尚未传回消息。

第三日，各地书院递交州县衙门的急报，却先一步送进了御书房。

赵祈正在逐页核对那十县的名单，屏风后的软榻上，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陛下，三日内共收到四十七份文道急报。”

“灾情？”

“不是。”

“兵变？”

“也不是。”

赵祈放下手里的折子。

“那是什么？”

魏忠展开急报。

“各州县儒生觉醒浩然正气。”

赵祈翻动折子的手停住了。

“多少人？”

“目前核实三百一十七人。”

“核实？”

“各地州县不敢轻视，正在继续查验人数。”

赵祈看了一眼案上那十县户册，又看向魏忠手里的急报。

“他们为什么突然觉醒？”

魏忠答道：“大多与《昏君起居注》有关。起居注早已传入各州，只是这三日觉醒之人突然增多，各地才接连送来急报。”

赵祈靠回椅背。

“朕让他们把那本东西印出去，是想让天下人骂朕。”

“奴才知道。”

“他们怎么还骂出浩然正气来了？”

魏忠从那叠急报中抽出一份。

“书中所载政令，表面看着荒唐，其中却有许多未曾写明的后续。各地儒生亲眼见过百姓领工钱，也见过新开的商路，再拿眼前之事与书中政令对照，便会追问缘由。”

赵祈抬起头。

“然后呢？”

“然后，有人便悟了。”

“悟什么？”

魏忠沉吟片刻。

“悟陛下为何只让人记下政令，却不把所有话说完。”

赵祈的眼皮跳了跳。

“朕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魏忠没有接这句话，只低头念起手里的急报。

“有一名儒生，原本正在替百姓写诉状。写到一半，想起起居注里那句‘不懂规矩便问清楚’，当场引动了浩然正气。”

“这也能觉醒？”

“急报上是这么写的。”

魏忠将那份急报放回去，继续道：“如今各地书院都在传抄《昏君起居注》。有人从原本中悟出文道，有人听了乡音版后觉醒，还有人把当地民情附在原文之后，写着写着，便引动了浩然正气。”

赵祈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全国已有三百多人？”

“是。”

“去年呢？”

“全年只有三十二人，而且分散各地，极少同时出现。如今三日之内，已经接近去年的十倍。”

“陛下圣明。”

赵祈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朕让他们记得越不像书，他们越容易觉醒？”

魏忠迟疑了一下。

“目前还不能断定。各地书院的说法是，书中所记与现实结果相差越大，越容易逼人追问。若故意记得混乱，他们反而可能以为其中另有深意。”

赵祈沉默片刻。

“那下一卷，就让他们记得更乱一点。”

魏忠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

“陛下万万不可。”

“为什么？”

“如今各地儒生已经认定，起居注中处处都有留白。若突然变乱，他们恐怕不会觉得那是胡乱记的，只会认为陛下藏得更深。”

赵祈盯着他。

“他们连乱七八糟都能往深处想？”

“只要现实中的百姓确实因此受益，他们便会追问。”

“那朕不让人继续记了。”

“恐怕也不妥。”

“为什么又不妥？”

“以如今各地书院的风气，陛下若突然停下，他们多半会把停笔也解作深意。”

赵祈放下茶盏。

“朕让人记也不行，不让人记也不行？”

“陛下已经身在文道之中。”

“朕只想让他们骂朕。”

“他们确实骂了。”

“骂完为什么还觉醒？”

“因为他们骂的是表象，悟的是百姓。”

赵祈抬手指着门外。

“让他们别悟了。”

魏忠低下头。

“陛下恕罪，浩然正气由心而生，圣旨恐怕也压不住。”

赵祈盯着魏忠。

魏忠立刻把头压得更低。

“奴才失言。”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读书声。

那声音来自宫墙之外，起初只有一个人。

过了几息，第二道、第三道声音接连响起。

赵祈起身走到窗边。

皇城外，几缕极淡的白光从不同方向升起。

一缕在国子监。

一缕在京兆府。

还有一缕来自城南长生祠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