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祈一早出了御书房。

昨夜魏忠借走那十县名单后，他一宿没睡踏实。

那十个县相隔甚远，偏偏都有些说不清的古怪。

赵祈等了一夜，也没等来消息，索性决定亲自去看看，那些被自己随手塞到角落里的人，如今到底在做什么。

最好还在做些无用之事。

若是来得及，兴许还能停下。

他先去了木牛坊。

鲁百工正蹲在第四具试作木牛旁，往关节里塞一枚小齿轮。

赵祈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屋里没有传来浆糊碗翻倒的声音。

鲁百工抬头看见他，双手沾着木屑和胶，只来得及欠了欠身。

“陛下来了。”

“别跪。”

“好。”

鲁百工重新低下头。

“这台还差一处转向。”

“那你继续。”

“好。”

赵祈站了一会儿。

木牛的前腿轻轻抬起，齿轮转过半圈，又稳稳落下。

停了两息，另一条腿也跟着向前挪了一步。

鲁百工盯着木牛，没有说话。

赵祈也没有问能拉多少，更没有问什么时候完工。

这东西已经不像能随手停下的样子了。

他转身走了。

门外，苏妲音低声问：“陛下不再看看吗？”

“看过了。”

“只看一眼？”

“他没有打翻浆糊。”

苏妲音点头。

“木牛也会走了。”

赵祈脚步顿了一下。

“只走了一步。”

“一步也是走。”

赵祈没有反驳。

中午，他路过法学堂。

门窗半开，里面传来韩非影的声音。

“契书立成之后，最重要的不是收起来，而是让双方不必再想起它。”

赵祈停在窗边。

屋里坐了二十多个学生，手里的笔一齐落在纸上。

有人举手。

“韩先生，若契书写得太短，遇到非常之事怎么办？”

“另附约条。”

“若约条也写短了呢？”

“继续补。”

“那最后不是还是会变长？”

“非常之事，当另立附例，不可搅乱常法。”

学生低头记了两行。

又有人问：“先生为何如此看重简短？”

韩非影沉默片刻。

“陛下曾说，字太多。”

屋里的笔停了一瞬。

韩非影转过身，在墙上的木板写下一句：

“常事依常法，非常之事另立附例。”

她看了片刻，又将那句话删短了一截。

“常法治常事，非常另立例。”

学生们低头抄录。

赵祈站在窗外，听了几息。

没人发现他。

他转身离开。

苏妲音跟上来。

“陛下不进去？”

“不进去。”

“为什么？”

“她一看见朕，又要说是朕教的。”

“她刚才已经说了。”

赵祈抬手按了按额角。

“朕只说过字太多。”

“那也是教。”

赵祈走得更快了些。

下午，他去了翰林院。

资料室的门开着，从廊下正好能看见桌上摊开的第二卷草稿。

晏饮冰不在。

赵祈没有进去，只站在廊下往远处看。

摘星楼的扫帚声从另一头传来。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晏饮冰正弓着腰扫石阶。

姿势比之前熟了许多。

扫帚落地时没有乱响，每一下都沿着石缝走。

扫到石阶尽头，他停下来想了片刻，又低声念了两句什么，才继续往下扫。

赵祈听不清。

但桌上的第二卷草稿已经摊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