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祈绕过御花园侧门，不知不觉拐上了另一条石板路。

魏忠远远跟在后面，几次想提醒，又见陛下走得不快，便没有出声。

赵祈本来只是想出来散心。

今日御膳房偏偏上了一尾多刺的江鱼。

他挑了半碗鱼刺，鱼肉没吃到几口，索性扔下筷子走了。

沿着石板路走了半刻，他抬头看见前方的牌匾。

翰林院。

“朕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身后的魏忠立刻道：“陛下这是微服巡院。”

“朕没有微服。”

“那就是……”

“闭嘴。”

赵祈停在翰林院后院门口。

值守书吏刚去了前院登记卷宗，资料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暂时无人。

他往里看了一眼。

桌案上堆着卷宗，书架最外侧放着一本厚册子。

那册子昨日被掌院借去，今晨才由书吏登记归还，连位置都还没来得及挪。

赵祈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朕就看一眼。”

魏忠躬身。

“奴才明白。”

“你别跟进来。”

“奴才在门外候着。”

赵祈走到书架前，拿起那本《大乾民情录·第一卷》。

册子比他想的重。

第一页没有废话，直接列了京畿三十七县的人口和赋税。

赵祈随手翻了两页。

“这人写东西倒是省字。”

他坐到了案边。

资料室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扫帚划过石阶的声音。

赵祈继续往下翻。

人口，田亩，粮价，治安。

每个县占不了几页，但数字排得很清楚。

哪年灾情，哪年迁徙，哪年税收异常，都标得明明白白。

他原本只是随便看看。

翻到“二百九十县治安、赋税、人口稳定改善”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赵祈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二百九十？”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二百九十。

赵祈往下看。

“其中提升最显着者，多为陛下亲自任命纨绔子弟主政之县。”

赵祈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也能查出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把册子合上。

可手指落在纸页边缘，又慢慢松开。

这不是奉承话。

后面列着县名、年份和具体变化。

某县三年内人口增加两成，治安案减少四成。

某县粮价稳定，税银翻倍。

还有一个县的县令，正是当初在青楼恩科里把答案写成抄家秘籍的纨绔。

赵祈记得那人。

当时他还觉得这个人写得最像自己想要的答案。

结果那人上任以后，生怕下属发现自己不懂治国，天天盯着手底下的人干活。

赵祈盯着“税银翻倍”四个字，半晌没有翻页。

他当初把这些人塞去地方，是想让他们败掉县库。

如今县库没败，税银反而翻了一倍。

赵祈闭了闭眼。

不可能全都如此。

总该有人不负所望。

他继续往后翻，动作比方才快了不少。

等翻到最后一页，一张薄纸从册中滑了出来。

纸上整整齐齐列着十个县名。

每个县名后面，都标着四个字。

“数据有异。”

赵祈的手停住了。

他原本已经沉下去的眼神，重新亮了一点。

十个县。

还有十个。

不算多，但总比一个都没有强。

他立刻往下看。

薄纸最末只有一行小字。

“卷宗互有矛盾，暂待复核。”

赵祈看了片刻，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去。

还是暂待复核。

赵祈把纸按在桌上，觉得这四个字看着十分顺眼。

至少不是稳定改善。

他再翻到册子末页。

“以上仅为现存卷宗所见，暂录其异同，不论其功过。”

赵祈看了两遍，合上册子。

“这人倒是没有乱猜。”

他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晏饮冰抱着一卷户籍走进来，刚迈过门槛，便和赵祈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停下。

晏饮冰看了看赵祈，又看向桌上那本被翻过的册子。

他抱着卷宗俯身见礼。

“臣不知陛下在此。”

“朕路过。”

晏饮冰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十县名单。

“陛下翻到最后了？”

赵祈沉默一息。

“这屋里的路比较长。”

晏饮冰没有拆穿。

“陛下觉得怎么样？”

赵祈看了眼那本册子。

“数字列得很清楚。”

“臣核过三遍。”

“没有结论。”

“臣不想让结论干扰数据。”

赵祈点了点头。

“那做得好。”

晏饮冰的手指在卷宗边缘停了一下。

“陛下不问那二百九十县？”

“朕已经看见了。”

“卷宗显示，那些人并未误政。”

“晏饮冰。”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