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祈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张薄纸。

“做人不能只盯着二百九十县。”

晏饮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十县的卷宗互有矛盾，臣尚未核清。”

“那就别急。”

“臣不急。”

“你看起来不像不急。”

“臣只是不想让一县百姓，被一句想当然定了好坏。”

赵祈沉默了一下。

“所以这十个县，未必真有问题？”

“未必。”

刚亮起来的那点神色，又从赵祈眼里消失了。

他将名单重新夹回末页。

“慢慢核。”

“臣会查清。”

“不用太快。”

晏饮冰抬眼看他。

赵祈面不改色。

“朕是说，不能出错。”

“臣明白。”

赵祈不想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他起身，把册子放回原处。

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了下来。

“第二卷什么时候写完？”

晏饮冰答道：“不知道。”

“那就别急。”

“臣不急。”

赵祈看了眼他怀里的卷宗。

“吃饭了吗？”

“喝过茶。”

赵祈的眉头皱了起来。

“魏忠。”

魏忠马上进门。

“奴才在。”

“让御膳房送一份饭到这里。”

晏饮冰开口：“不用麻烦。”

赵祈抬手打断他。

“你可以累死，但不能死在翰林院。”

晏饮冰顿了一下。

“为何？”

“晦气，还要发抚恤银。”

晏饮冰沉默一息。

“臣会吃饭。”

“朕不是关心你。”

“臣知道。”

“知道就闭嘴。”

“臣谢恩。”

魏忠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晏饮冰把卷宗放到桌上。

赵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资料室。

门外的魏忠低头跟上。

走出后院，赵祈回头看了一眼。

资料室的门还开着。

“魏忠。”

“奴才在。”

“那本册子放在那里，谁都可以看。”

“需要派人守着吗？”

“守什么？”

“防止有人擅自翻阅。”

赵祈摇头。

“数据是真的，怕什么？”

魏忠垂首。

“陛下容百官查阅民情，是要让他们自行对照，知错改错？”

赵祈脚步一顿。

“朕说的是放在那里。”

“奴才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

“陛下不愿替他们下结论。”

赵祈看着魏忠。

魏忠立刻低头。

“奴才多嘴。”

赵祈没有再说。

走出几步后，魏忠又问：“那十县名单，也任人查阅？”

赵祈想起那句“未必”，心里便有些烦。

“谁想查就让谁查，别拿来烦朕。”

魏忠躬身。

“奴才遵旨。”

当天晚上，苏妲音在寝宫里问他。

“陛下今日去了哪里？”

“翰林院。”

“那里有什么？”

“一本册子。”

“好看吗？”

赵祈想了想。

“没有结论，数字列得很清楚。”

苏妲音看了他一会儿。

“陛下不高兴。”

“没有。”

“那本册子欺负陛下了？”

赵祈拿着勺子，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道：“它说朕治国治得很好。”

苏妲音眼睛一亮。

“臣妾就知道陛下最厉害。”

赵祈更不想喝汤了。

苏妲音没有追问，只把他碗里的汤端走，换成了另一碗。

赵祈看着新汤。

“朕还没说不好喝。”

“臣妾知道。”

“那你换什么？”

“这一碗没有葱。”

赵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确实没有葱。

与此同时，翰林院资料室的灯仍亮着。

那本《大乾民情录》依旧放在书架最外侧。

书架旁的借阅登记上，第一行是翰林院掌院的名字，末尾写着两个字。

“已阅。”

第二行则是刚添上去的。

借阅人，魏忠。

所借之物，十县名单。

而那张原本夹在末页的薄纸，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