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地下那阵黑风吹出之时，晏饮冰已经在翰林院资料室里待了整整五日。

此前一个月，他已将各州县送来的户籍、赋税、田亩、粮价和刑案卷宗分门别类。

闭门这五日，只为做最后一遍汇总和校验。

除了书童每日送饭，房门几乎不曾打开。

五日间，送进去的饭菜大半原样端出。

到了今日，早饭和午饭都没动，书童捧着晚饭站了半晌，最终连门都不敢敲，只把饭碗搁在门边。

屋里，晏饮冰伏在案前。

卷宗叠了六层，最上面那册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他手里的笔没有停。

窗外天色由亮转暗，资料室里只剩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

三百个县，五年册载。

每一县都要记户口增减、主要物产、粮价起落、赋税多寡、盗讼之数，以及道路和水源情况。

没有政论，也没有评语。

有的地方，户籍上人口增加，税簿所载赋税却逐年减少。

有的地方，赋税有所增加，米粮价格反而三年未变。

还有几个曾经年年报灾的县，近三年户口渐增，盗讼之数也在下降。

这些地方的主政官员，大多出身纨绔。

晏饮冰最初以为是户册有误。

他取来税簿核对，又查刑案卷宗和各地粮价。

几册所载虽偶有出入，大体却能彼此印证。

他又换了几个县。

结果依旧如此。

晏饮冰把最后一行数字写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立即合上册子，而是从头翻了一遍。

第一页，京畿三十七县。

第二页，江南六十二县。

后面依次是河东、岭南、西北和北境。

其中几个县的数目，他用细笔圈了出来。

有的是户册与税簿不合，有的是粮价记载前后相悖，还有几县的刑案卷宗缺了月份。

这些地方一共有十县。

十县相隔甚远，主政官员也各不相同。

仅凭现有卷宗，还看不出其中是否另有牵连。

晏饮冰翻到最后，重新取了一张干净纸。

他写道：

“三百县之中，二百九十县的盗讼、赋税、户口诸数，在过去三年中大体呈安稳改善之势。”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停在门边，又慢慢离开。

晏饮冰没有抬头。

他继续写：

“其中改善最为显着者，多为陛下亲自任命纨绔子弟主政之县。此事虽悖于历来治县之常理，然户册、税簿与刑案卷宗大体相合，暂未见明显矛盾。”

笔尖落下最后一撇时，他的手指轻轻收紧。

这句话写得太像定论。

晏饮冰看了片刻，将“暂未见明显矛盾”几个字划去，重新补了一行。

“以上仅为现存卷宗所见，暂录其异同，不论其功过。”

他又将那十县的名字单独抄在一页纸上，夹在册子末尾。

待第二卷整理完，再作核对。

晏饮冰把纸页压好，随后将整本《大乾民情录·第一卷》合上。

册子厚约两指。

封面没有花纹，只有一行端正的字。

《大乾民情录》。

晏饮冰拿起砚台旁的细笔，在封面下方补上一行小字。

“第一卷毕。”

写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这一靠，便没有再动。

屋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门外传来书童小心翼翼的声音。

“先生？”

晏饮冰睁开眼。

“进来。”

书童推门时，先探进半个脑袋。

屋里没有异样，只有案上那本厚册子格外显眼。

“先生，您终于写完了？”

“嗯。”

“今日是第五日。”

“我知道。”

“饭还热不热？”

“不热。”

书童把门完全推开，目光扫过桌案。

“您这几天没出门，也没扫地。”

“地不会自己跑。”

“地是不会跑，可您再不出来，我就要去叫人拆门了。”

晏饮冰站起身。

他的腿在桌下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刚迈出一步，便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