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祈饭后出了寝宫，沿着宫道往摘星楼方向走。

苏妲音自然地跟在他身边。

距离鲁百工立下五日之期，已经过去了三日。

赵祈本想去摘星楼躲个清静，顺便确认一下，那头木牛离走起来还有多远。

最好还远得很。

走到木牛坊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坊内传来一阵咔哒声，像是齿轮卡住了。

鲁百工正蹲在第二台半成品木牛旁，用刷子往左腿关节处涂浆糊。

第一台木牛已经被拆了，木腿和齿轮整齐堆在墙角，只剩下半个底盘。

鲁百工说那不是失败。

是给第二台留下了经验。

顾长渊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正在打磨一块木料，脚边还放着一根刚拆下来的传动杆。

赵祈站在门外，看了片刻。

鲁百工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刷子啪地掉进了浆糊碗。

碗没有翻。

浆糊却溅了半张桌子。

鲁百工急忙起身，袖子扫到桌沿，刨子随即掉在地上。

当的一声。

木牛的脑袋跟着晃了晃。

赵祈看着这一地东西。

“朕只是路过，你不用这么紧张。”

鲁百工手指上沾着一团浆糊，僵在原地。

“草民不紧张。”

顾长渊抬头看他。

“你刚才把刷子扔了。”

“那是手滑。”

“刨子也是手滑？”

“也是。”

赵祈迈进木牛坊。

屋里比前几日整齐了不少，木料按长短分开，工具挂在墙边。

那台半成品木牛停在屋子中央，四条腿还没有包铁，腹部的齿轮和传动杆全露在外面。

赵祈绕着它走了一圈。

鲁百工跟在旁边，手里的浆糊还没擦掉。

“陛下，这是木牛坊第二台试制品。”

“看出来了。”

“比第一台更轻，底盘也抬高了。”

赵祈蹲下，伸手按了按木牛的左腿。

木腿往下沉了一点，腹部齿轮随之转动，却只转了半格便卡住了。

赵祈又按了一下。

关节处的木榫轻轻晃动，齿轮跟着错开半齿。

“底盘为什么抬高？”

“碎石路上不容易卡住。”

“那腿为什么变长？”

“过坎时，落脚点更稳。”

赵祈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知道怎么改。”

鲁百工脸上的紧张少了一点。

“草民看了陛下留下的图。”

赵祈立刻站起身。

“那图朕已经说过了，是随手画的。”

“草民知道。”

“知道你还看？”

“随手画的东西，也可能有用。”

顾长渊放下磨石。

“他说得对。”

赵祈转头看他。

“你怎么也跟着起哄？”

“贫道只是实话实说。”

赵祈没接这句话，又低头看了一眼木牛的左腿。

木榫外面裹着一层浆糊，方才一受力，已经顺着缝隙流了出来。

他伸手拿起桌边的浆糊碗，用指尖碰了一下。

浆糊顺着指尖往下坠，很快断开。

“浆糊太稀了。”

鲁百工立刻低头看向碗。

赵祈指了指松动的木榫。

“这里固定不住，腿一受力，榫头就会偏。榫头一偏，里面的齿轮自然也跟着错。”

鲁百工盯着那处关节，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赵祈将手指上的浆糊在桌边擦掉。

“先把榫卯粘牢，再试传动。”

他说完便往外走。

鲁百工站在原地，半张脸还沾着浆糊。

顾长渊看了看木牛的左腿，又看了看那碗浆糊。

“听见了吗？”

鲁百工缓缓开口。

“他说我的浆糊太稀了。”

“还说木榫会偏。”

“说明其他地方已经不用说了。”

顾长渊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悟了？”

“没有。”

“你眼睛已经亮了。”

鲁百工抓起旁边的木勺。

“把水倒掉。”

“倒多少？”

鲁百工看了一眼碗里的浆糊。

“留一半，再加木屑重新熬。”

顾长渊点了点头。

“这次没全倒，看来还没悟透。”

鲁百工握着木勺，沉默了片刻。

“你能不能别总把话说完？”

当天午后，鲁百工重新熬了一碗木胶。

那东西稠得像膏药，刷子蘸进去，放开手都能立在碗里。

鲁百工将木牛左腿的榫头拆开，重新削平，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木胶。

等木胶稍干，他才把传动杆重新接回齿槽。

顾长渊没有急着推木牛。

他蹲在底盘旁，一手扶着木腿，一手缓缓压下底部的踏板。

腹中的齿轮咔哒转过半圈。

木牛的左腿随之抬起，又停在半空。

关节处没有晃。

鲁百工盯着那条腿，呼吸都轻了几分。

“再压。”

顾长渊继续往下踩。

齿轮又转半圈，左腿缓缓落地，右后腿同时向前挪了一点。

木牛的身子晃了晃，没有倒。

顾长渊抬头。

“木榫稳了。”

鲁百工握着刷子。

“陛下说得对。”

“是木胶粘得牢。”

“我就知道。”

顾长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能抬腿不算能走。四条腿的次序还没对，底盘也没压过重物。”

鲁百工脸上的喜色收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