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饮冰站在翰林院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槛，却迟迟没有迈进去。

他曾经从这里走出去，替大楚递过无数消息。

如今，他又拿着大乾的令牌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门里的人知道多少，门外的人又知道多少，他不敢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背后只挂着一个小行囊。

行囊底下压着几本书，书角露在外面，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

翰林院值房里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晏大人吗？”

“晏大人不是去了石沟镇？”

“听说他要编《大乾民情录》。”

“那他为什么不进去？”

晏饮冰没有回头。

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要进一趟御书房，接受陛下的盘问。

没想到，陛下连一句责问都没有。

这种不问，反而比问得清清楚楚更让他不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宫里来的小太监匆匆跑到跟前，才收回目光。

“晏大人，魏公公传话。”

“说。”

“陛下说，您仍任翰林院编修，兼摘星楼保洁顾问。今日可直接去翰林院报到，不必先去御书房谢恩。”

晏饮冰的手指在行囊带子上停了一下。

“只是这些？”

“魏公公就是这么传的。”

“请回禀陛下，臣知道了。”

小太监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晏饮冰会坚持入宫，没想到对方说完便转身进了翰林院。

没有追问陛下为何不召见，也没有问官职几品，更没有提大楚暗桩的旧事。

只是在入门之前，晏饮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任命文书。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官职照旧，出京查访需先行报备，所查卷宗不得私自带出翰林院。

他看完，便将文书折好收起。

“应当如此。”

一切手续比他想象中简单。

验看任命文书，录名入册，押印，领牌。

掌院看过文书，没再多问，只让书吏带他去领东西。

最后，翰林院掌院又递给他一把新扫帚。

“这是翰林院的洒扫器具。”

晏饮冰接过来，看了一眼。

“比我原来那把短了二寸。”

掌院神色不变。

“旧的已经入库。”

“为何换短？”

“库里只剩这一把。”

晏饮冰点头。

“知道了。”

他背着行囊，拿着令牌和扫帚，走进了翰林院。

门外的小太监看着他的背影，回宫后把事情原原本本报给魏忠。

魏忠听完，立刻进了御书房。

“陛下，晏饮冰已经在翰林院报到，正式授了编修，兼任摘星楼保洁顾问。”

赵祈正拿着朱笔，在奏章边角画乌龟。

听到这句话，他看了一眼纸上的乌龟，随口道：“他想编就编。”

魏忠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祈抬头看他。

“还有事？”

“陛下不问晏大人为何不来谢恩？”

“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陛下不问他是否还记得从前的事？”

“他若记得，自然会自己想。”

“陛下不担心他另有打算？”

赵祈把朱笔搁到砚台上。

“朕给了他官职，也给了他规矩。他若想做事，就让他做，若不想做事……”

他顿了顿。

“那就更好，至少不会来烦朕。”

魏忠沉默片刻，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

赵祈：“……”

他只是懒得见人。

魏忠退到门外，低头看着袖中的记录册，提笔写下几行。

“陛下不问暗桩旧事，是给晏大人留足余地。准其直接入院，是信其自省已成。明定规矩，却不加桎梏，是要看其如何自证。”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晏大人当知，信任并非无条件。”

御书房内，赵祈坐回案后。

他拿起奏章，翻了两页，又把奏章盖在脸上。

没人来谢恩，倒让他松了口气。

要是晏饮冰进来再写三千字折子，他今天便不用批奏章了。

翰林院里，晏饮冰先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带着扫帚去了摘星楼。

摘星楼与翰林院只隔着两道宫墙，走过长廊便能看见楼角。

顾长渊正在石阶上扫落叶，看见他回来，只抬了抬眼。

“回来了？”

“嗯。”

“还扫吗？”

“扫。”

顾长渊把另一把扫帚递给他。

晏饮冰接过，走到东侧石阶，低头扫了起来。

他先把摘星楼东侧的石阶扫完，又将墙根积着的灰尘清理干净，这才把扫帚靠在墙边。

顾长渊看了一眼。

“今日就这些？”

“翰林院还有事。”

“那明日还来？”

“来。”

晏饮冰说完，转身穿过宫墙，回了翰林院。

掌院已经让书吏等在那里。

“晏大人，这是翰林院档房的钥匙。”

书吏将一串钥匙递给他，又压低声音道：“任命文书上说，编撰《大乾民情录》所需档案，可先行查阅，不必层层请示。”

“能看哪些？”

“户籍、赋税、灾情、迁徙，都可以看。只是卷宗不得带出，若需抄录，须留底备案。”

晏饮冰接过钥匙。

“知道了。”

户籍卷宗被分在十七排木架上。

从京城到边郡，从富庶州府到荒废村镇，纸页颜色各不相同。

晏饮冰取下第一卷，坐在窗边，一页一页看过去。

他看得很慢。

有的村子登记人口七百，实际纳粮户却只有三百。

有的县城人口骤减，迁出记录却一笔没有。

有的地方年年报灾，次年赋税反而增加。

这些东西并不稀奇，至少在卷宗上看不出稀奇。

晏饮冰翻到第三卷时，手指忽然停住。

同一个村子，三年前登记七百一十二人，去年仍是七百一十二人。

纳粮户却从四百六十七户，变成了三百一十九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