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租人抬起手。

“我砌的灶台怎么算？”

“能拆吗？”

“能。”

“拆走。”

“酒柜呢？”

“能搬吗？”

“能。”

“搬走。”

转租人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韩非影写下第三行。

“三、转租需房东书面同意。”

她将毛笔放下，把纸推到三人面前。

“签了这张，原合同作废。”

房东拿起纸。

他从第一行看到第三行，又从第三行看回第一行。

“就这些？”

“就这些。”

“若租户拖欠租金怎么办？”

“不给钱，就不能继续租。”

“若房顶被雷劈坏了？”

“房子是你的，你修。”

“若转租人又转给第四个人？”

“你不同意，他不能转。”

房东张了张嘴。

他想继续问，却发现能问的已经问完了。

租户接过那张纸，读了两遍。

“每月一两二钱？”

“愿意便签。不愿意，今日搬走。”

租户拿起笔，在纸下写了名字。

转租人只看了一遍。

“我和房东直接签，还是继续给他交租？”

“你向租户交租。租户向房东交租。”

“出了问题找谁？”

“房屋找房东，转租找租户。”

转租人也签下名字。

房东站在长案前，手里还握着那串钥匙。

屋内二十多双眼睛都看着他。

他又读了一遍，终于提笔签名。

三个人的名字排在纸张下方。

没有附加条款。

没人要求再添一行。

韩非影将纸收起，放进专门的卷宗盒。

“合同一式三份，你们各自抄一份。”

房东问：“现在就生效？”

“三天后。”

“三天里若有人反悔呢？”

“取回名字，原合同继续送京兆府审。”

三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伸手去拿那份旧合同。

房东先转身。

“我明日让人去看屋顶。”

租户跟了上去。

“东侧那块瓦也松了。”

“你先把上个月租金补齐。”

“回铺子就给。”

转租人走在最后。

“那两堵隔墙，我自己花钱补回去。灶台先别拆，我还得开门做生意。”

三人一路说着出了偏院。

来时的脚步又急又乱。

离开时，房东甚至把钥匙分了一把给转租人。

法学堂里安静了片刻。

一名学生走到长案前，拿起那份三千多字的旧合同。

“韩先生，这里面有六十八条。”

“嗯。”

“每一条看着都有用。”

“所以他们一条都没记住。”

学生翻了几页。

“若把所有合同都压到百字以内，会不会遗漏？”

韩非影看向门外。

“刚才三个人，谁没听懂？”

“都听懂了。”

“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学生想了想。

“也都知道。”

韩非影走到黑木板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好的合同，不需要第二遍阅读。”

学生们纷纷低头抄写。

有人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韩非影看了一眼，没有纠正。

当天傍晚，京兆府。

师爷把结果说完，京兆尹手里的笔悬了许久。

“她一张纸，解决了三千字的官司？”

“是。”

“房东签了？”

“签了。”

“租户呢？”

“也签了。”

“那个转租人没闹？”

“他签得最快。”

京兆尹放下笔，抬手翻了翻桌上的卷宗。

同一桩租地纠纷，京兆府已经写了四十七页问话。

师爷小声道：“大人，这些还审吗？”

京兆尹盯着那叠卷宗。

“先放着。”

“那以后遇到这种案子……”

京兆尹沉默很久。

“我们的卷宗，是不是也该写短一点？”

师爷没有回答。

当晚，他独自去了书铺。

等他再回京兆府时，怀里已经多了一套《大乾判例集·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