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堂的门还没开，外面便有三个人吵了起来。

“房子是我的，我想租给谁就租给谁！”

“我交了三年租金，你凭什么赶我？”

“你不转租给我，我能往里砸二十两修铺子？”

韩非影拉开门。

三个人同时闭嘴。

站在左边的是个穿绸衣的房东，手里握着一串铜钥匙。

中间那人穿着旧长衫，腰间挂着算盘。

右边则是个开酒肆的商户，袖口还沾着没擦净的白浆。

“谁先说？”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争着往前挤。

“我先！”

“凭什么你先？”

“我是房东！”

韩非影转身进门。

“按房东、租户、转租人的次序来。”

三人跟了进去。

法学堂里的学生刚坐满。

见又有人上门，纷纷把桌上的讲义收起，给三人腾出位置。

房东将一份卷起来的合同拍在长案上。

“韩先生，京兆尹让我们来的。他说您上回一眼就断了萝卜案，这回也请您评评理。”

“不是一眼。”

“那用了多久？”

“一刻钟。”

房东顿了顿。

“反正比京兆府快。”

他把合同摊开。

纸张接连展开，一直垂到长案另一端。

前排学生看得眼皮直跳。

韩非影问：“你说。”

房东指向租户。

“三年前，他租了我东街的铺面。合同写得清楚，不得损坏房梁，不得擅自改建。结果他把铺子转租给别人，还拆了两堵隔墙。”

租户立刻站起身。

“那不是承重墙！”

“合同写了不准改建！”

“你当初口头答应过，只要我继续交租，怎么改都成！”

“口说无凭。”

“你收我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口说无凭？”

转租人一拍桌子。

“你们两个先别吵。我往铺子里砸了二十两银子，灶台、酒柜、桌椅全换了。现在房东要收回铺子，租户又说合同还剩两年，我该找谁要钱？”

“找他！”

房东和租户同时指向对方。

转租人气得将袖子往上一卷。

“我今日谁也不找。我就要那间铺子！”

韩非影抬手按住合同。

“三方都说完了？”

“还没有。”

房东指着长合同。

“第二十七条还写了，若发生争议，应先由东街牙行调解。牙行调解不成，再送京兆府。可他们跳过牙行，直接告我。”

租户冷笑。

“你怎么不念第三十一条？若房东拒绝修缮漏雨屋顶，租户可自行修补，花费从租金里扣。”

“铺顶什么时候漏过？”

“去年六月。”

“那是暴雨！”

“暴雨就不算漏？”

两人又争了起来。

韩非影把合同拉到面前。

纸很长。

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

她从第一行开始，一直看到末尾。

屋内只剩纸页移动的声音。

一名学生伸长脖子。

“韩先生，这合同有多少字？”

房东立刻道：“三千二百四十六字。是我专门请东街最有名的讼师写的，花了三两银子。”

韩非影抬起头。

“你们签的时候，看完了吗？”

房东摸了摸钥匙。

“我看了前几页。”

租户别过脸。

“讼师说都是常用条款，我就按了手印。”

转租人直接摇头。

“我没见过。我只和租户写了张收据。”

韩非影把合同放回桌上。

“三千二百四十六字。”

“对。”

“你们签的时候，有没有花至少三千二百四十六个字那么长的时间来读？”

三人全都没出声。

后排学生低下头，开始翻自己的笔记。

韩非影从案上取出《大乾判例集·简本》，翻到第七页。

“凡合同条款超过百字者，必有歧义。”

房东皱起眉头。

“韩先生，世上哪有百字以内的租房合同？”

“你们的争议有几件？”

“多了。”

“说最要紧的。”

房东抬手指向铺门方向。

“租金、修缮、转租。”

韩非影抽出一张白纸。

“只有三件。”

她提笔写下第一行。

“一、每月租金一两二钱，月付。”

房东往前凑了凑。

“如今东街铺租涨了，至少一两五钱。”

租户立刻道：“三年前只要九钱！”

韩非影看向房东。

“你愿不愿意继续租？”

房东看了转租人一眼。

“若不拆墙，可以。”

“那便各退三钱。”

韩非影写下第二行。

“二、房屋修缮由房东负责，租户改动房屋须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