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老者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黑，只有角落里一间茅屋透出一点微光。院子很大，估摸有五六亩，被分成几十个小畦，畦里种着些草药，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看不清品种。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苦的，涩的，还有股腐败的味道。

独臂老者走到那间茅屋前，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有气无力。

“陈瘸子，新来的杂役，分到你这儿了。”独臂老者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驼背老头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拄着根拐杖，右腿是瘸的，站不直。

“又来一个？”陈瘸子眯着眼，上下打量许平生，“这么瘦，能干动活？”

“张管事分的，你看着办。”独臂老者说完，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瘸子又看了许平生一会儿，才让开身子：“进来吧。”

茅屋很小，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床上堆着黑乎乎的破棉被，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灶台冷着，锅里有半锅黑乎乎的糊糊，已经馊了。

“坐。”陈瘸子指了指床边一个破木墩。

许平生坐下，把包袱放在腿上。

“叫什么？”陈瘸子在对面坐下，拐杖靠在墙边。

“许平生。”

“多大了？”

“十四。”

“哪儿人？”

“青牛山许家村。”

“青牛山……”陈瘸子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地方，穷啊。”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为什么来青云宗？”陈瘸子忽然问。

许平生愣了一下，低头：“家里穷，爹腿伤了，需要钱抓药。”

“孝子。”陈瘸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惜，来错了地方。杂役处，不是人待的地方。”

许平生没说话。

“药园的活，不重，但繁琐。”陈瘸子继续说，“每天挑水，除草，捉虫，施肥。园子里种了三十七种草药，你得都认全了，哪种该浇多少水，哪种怕晒，哪种喜阴，都得记住。记错了，草药死了，你就得赔。赔不起，就得挨鞭子，或者滚蛋。”

“我记性好。”许平生说。

陈瘸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记性好？行，明天开始，我教你。现在，睡觉。”

他指了指墙角一堆干草：“那儿是你的铺。被褥自己想办法，我这儿没有。”

许平生点点头，起身走到墙角。干草堆很厚，但潮湿，有霉味。他放下包袱，铺开那件破衣裳，躺了上去。干草扎人，但比马车舒服。

油灯灭了。屋里陷入黑暗。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