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生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胸口，破碗贴肉放着，温温的。怀里，木牌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许平生就醒了。

不是鸡叫醒的——药园在谷底，听不见鸡叫。是陈瘸子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许平生坐起身，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看见陈瘸子佝偻着背，坐在床边，用一块破布捂着嘴咳。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把破布拿开——上面有暗红色的血丝。

“陈老，您……”许平生开口。

“老毛病了，死不了。”陈瘸子摆摆手，拄着拐杖站起来，“起了就干活。先去挑水，药园东头有口井。”

许平生应了一声，穿上草鞋，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还笼着一层薄雾。药园很大，三十几个药畦整齐排列，种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有些许平生认识，比如三七、当归、黄芪；有些不认识，叶子奇形怪状的。

他找到那口井，井很浅，水很清。用木桶打了两桶水，挑在肩上。扁担是破的，中间都裂了，一上肩就吱呀响。水桶也破，漏水，等挑到药园，两桶水只剩下一桶半。

陈瘸子已经在地里了，正蹲在一个药畦前，用手拨弄着草药叶子。看见许平生挑水来，指了指：“从第一畦开始，每畦半桶水。浇的时候要匀，不能浇到叶子上，要从根浇。”

“嗯。”许平生开始干活。

浇了五六畦，天就大亮了。陈瘸子走过来，指着一株叶子像手掌的草药：“这是什么？”

许平生看了一眼：“三七。”

“嗯。这个呢？”指着一株开小黄花的。

“黄芪。”

“这个？”

“……不认识。”

“这是‘断肠草’，剧毒。叶子像薄荷，但茎是紫的。记住了，碰了要洗手，不能入口。”陈瘸子说，“药园三十七种草药，有毒的十二种，无毒的二十五种。你得都记熟了，别弄混了。上个月有个小子，把断肠草当薄荷摘了泡茶，差点毒死。”

许平生点点头，仔细看了那株断肠草几眼。

一上午就在浇水和认药中过去。中午，陈瘸子从屋里端出两碗糊糊，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许平生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股霉味。但他没说话，默默地喝完了。

下午继续干活。除草，捉虫，松土。活不重，但繁琐，一直弯着腰，很快就腰酸背痛。但许平生没停，一直干到太阳西斜。

傍晚，陈瘸子坐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烟袋锅是破的，烟叶是劣质的，抽一口呛一口。他眯着眼看着许平生干活，忽然问：“认字吗？”

许平生摇头：“不认。”

“想学吗？”

许平生愣了一下，抬头看陈瘸子。

“药园夜里没事，我可以教你认几个字。”陈瘸子吐出一口烟，“认了字，能看药典，能记笔记，以后说不定有用。”

“……谢谢陈老。”许平生低声说。

陈瘸子摆摆手，没说话。

晚上，吃完同样的糊糊，陈瘸子真的开始教许平生认字。他用树枝在地上划，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这是‘药’，这是‘草’，这是‘水’，这是‘火’……”

许平生学得很认真。他记性确实好，陈瘸子教一遍，他就能记住。一个时辰，学了二十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