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撑在书桌边缘，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理智在慢慢回归，但他心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这就好比你明明看到一头吃人的恶虎就在眼前，你手里也有刀，但你却不能砍。因为这头老虎身上穿着一件铁布衫，你砍错一刀，它不仅不会死，反而会一口把你吞了。

“龙组长，那你说怎么办？”贺海波抬起头，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置身事外？看着他拿着老百姓的钱在国外享清福？”

“当然不是。”

龙琳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锐利，她走到贺海波身边，声音放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猎手般的狡黠和坚决。

“董君豪这个人，心思极度缜密，从来不留下任何书面或者直接的把柄。但越是这样的人，在面临失控的时候，就越容易犯错。”

“失控？”贺海波看着她。

“对。”龙琳点点头，“贺队，你这一连串的组合拳，已经打乱了他的阵脚。万子豪被捕，四十三亿海外资金被冻结，陈志远被留置。董君豪现在就像是一只坐在火山口上的蚂蚁，他比我们更急！”

龙琳指了指桌上的那份省级名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四十三亿，是他准备在海外养老的底钱，也是他用来打点各路关系的黑金。现在钱被你们经侦冻结了，万国权又成了一颗定时炸弹。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既然他老婆的信托账号是XX-7301，那这条线，我们不能急。”

龙琳看着贺海波，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套惊险至极的战略：

“我们要等。”

“等？”贺海波皱起眉头。

“对，等他自己跳出来。”

龙琳的眼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断：“他现在肯定在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他在省里甚至更高层面的关系，试图解冻那笔钱，或者把万子豪捞出来灭口。只要他动了，只要他伸出了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贺海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明白了龙琳的意思。

在平静的水面下抓一条大鱼很难，但如果把水搅浑，让鱼自己觉得缺氧跳出水面，那抓起来就容易多了。

“所以，赵庆不能动，反而要把他当成诱饵？”贺海波问。

“没错。”龙琳赞许地点点头，“赵庆是董君豪现在在临海市局唯一的眼睛和手了。你不动他，他就会继续向董君豪传递假情报，甚至会配合董君豪做出一些狗急跳墙的举动。咱们就死死盯着赵庆，通过他，倒查董君豪的马脚！”

“这是一招险棋。”贺海波眉头紧锁。

把一个内鬼副局长放在自己头上，随时可能被他在背后捅刀子，这种腹背受敌的滋味，绝不好受。

“是很险。”龙琳没有否认，“但这是我们彻底扳倒这个省级大伞的唯一机会。贺队，你怕吗？”

贺海波突然笑了。

他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警服衣领，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透出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

“怕？我贺海波字典里就没这个字。三年前我爸走的时候，我就死过一回了。这几年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拉这帮杂碎垫背。”

贺海波看着龙琳，眼神坚定如铁。

“既然要钓鱼，那我就给他下个猛料。明天一早，我就向市局党委提交报告，正式对万子豪提起公诉前置程序，并且把那四十三亿冻结资金的卷宗，大张旗鼓地移交给市检察院汪柳那边。我要让董君豪知道，他那笔钱，马上就要被彻底充公了！”

“好！”龙琳眼里闪过一丝赞赏，“逼他一把！看这只老狐狸还能不能坐得住！”

两人在酒店房间里，迅速敲定了接下来这场猫鼠游戏的细节。这已经不仅仅是警察办案了，这是一场涉及政治、金融、甚至是黑恶势力殊死搏斗的无硝烟战争。

天渐渐大亮了。

贺海波从快捷酒店出来，坐进捷达车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屏保照片。那是女儿楠楠灿烂的笑脸。

“楠楠，等爸爸办完这件事，就接你回家。”贺海波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就在他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

贺海波眉头微皱，按下接听键，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温和，甚至听起来有些慈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不迫。

“是临海市局经侦支队的，小贺队长吗？”

听到这个声音，贺海波觉得头皮猛地一炸。这声音，太稳了，稳得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虽然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声音，但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我是贺海波。哪位？”贺海波冷冷地回答。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仿佛在拉家常一样闲适。

“小贺啊，我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这几年身子骨不行了，一直在省城养病。不过，我平时挺喜欢看看新闻的。你们临海市最近这动静，搞得很大嘛。连我这个不问世事的老头子，都被吵醒了。”

贺海波攥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有话直说，我这人听不懂哑谜。”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过刚易折啊。”

那温和的声音里，突然透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

“听说你手里，攥着别人辛辛苦苦攒下的一点养老钱不放。小贺，有些钱，烫手得很。拿得太紧，不仅会烧伤自己，还会连累身边的人。比如……宁州市某个家属大院里，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

轰！

贺海波的脑子里像是一颗炸雷炸开。

宁州市家属大院！女儿楠楠！

他昨晚才把女儿秘密转移到老方妹妹方兰那个守卫森严的省厅家属院，这老东西竟然在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已经摸清了地点！

“你他妈的是谁？！”贺海波彻底怒了，额头上的青筋暴突，像一头被激怒的狂狮。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满意贺海波的失控，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然慢条斯理。

“小贺啊，听我一句劝。把那四十三亿的冻结手续撤了，把路让开。大家都有个安稳的晚年，不好吗？”

那人顿了顿，最后留下了一句让贺海波如坠冰窟的话。

“至于我是谁……你父亲当年，如果能有你一半的聪明，他现在应该还在含饴弄孙呢。”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贺海波死死地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一阵青白色。

董君豪。

绝对是他！

这个隐藏在省里的终极BOSS，不仅没有因为贺海波的步步紧逼而退缩，反而直接一通电话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机上！

他不仅承认了那四十三亿的资金是他的，甚至还拿贺振邦的死和楠楠的命来赤裸裸地威胁！

嚣张！狂妄到了极点！

贺海波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咬着牙，眼底的那片血红慢慢消散，重新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既然你跳出来了……”

贺海波一把将手机扔在副驾驶上，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捷达车发出一声怒吼，冲向了临海市局的方向。

“那这盘棋，咱们就死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