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黑天鹅绒，死死捂在临海市的上空。

万晟集团总部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整面墙的落地窗前，万国权背着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俯瞰着这座他经营了十年的城市。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有些花白，平时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逢人三分笑，活脱脱一个和气生财的儒商。但此刻，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野狼被逼入绝境时的凶狠与幽暗。

办公室的红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心腹大秘老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跟了万国权八年，太熟悉老板的脾气了。万国权越是安静，就代表事情越是到了毁天灭地的边缘。

“万总……”老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说。”万国权没有回头，只吐出一个字。

“确切消息，子豪少爷在宁州机场被贺海波按住了，没能上飞机。省检察院那边连夜下了边控令和拘留证，人现在已经押在临海市第一看守所。”老金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还有……陈志远那边，今天一早，省纪委的人直接去了他办公室，当场宣读的留置决定。”

听到“留置”两个字，万国权那宽厚的肩膀微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陈志远这个废物。”

万国权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一丝愤怒，就像是在评价一件坏掉的工具，“拿了我那么多钱，关键时刻连个市局内部的雷都排不掉。上面那位老板说得对，这帮穿制服的，骨子里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万总，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子豪少爷还在里面，他那性格，要是经不住警察吓唬，把咱们底下的事全秃噜出来……”老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能知道多少？”万国权冷笑了一声，“这小子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核心的账目和那几条通天的线，我什么时候让他沾过手？他顶多就是交代出几个国内的洗钱盘口。那些盘口，舍了就舍了。”

老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他亲生儿子啊！眼看就要吃枪子的罪名，万国权竟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就当成了弃子！

“通知集团所有核心高管，还有财务部的几个大拿，十分钟后，到地下二层的一号会议室开会。”万国权把雪茄扔在桌面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既然这把伞撑不住了，咱们就得换个活法。”

十分钟后，万晟大厦地下二层。

这间会议室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全都做了最顶级的隔音处理，甚至连手机信号都被屏蔽仪切断了。

圆桌旁，坐着五个万晟集团最核心的骨干。这五个人，才是万国权真正的班底。他们没有在外面抛头露面，也不管什么房地产、Ｐ2Ｐ，他们只负责一件事——把国内的黑钱，神不知鬼不觉地洗到国外。

万国权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这五个人。

在角落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年轻助理，正低着头给大家倒茶。他叫小武，是财务部新提拔上来的内勤，平时老实巴交，干活勤快，深得老金的信任。

没有人注意到，小武在倒茶的时候，手指借着托盘的掩护，轻轻按下了藏在西装内侧口袋里的一个微型录音设备的开关。

“各位。”

万国权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开门见山，“废话我就不多说了。陈志远倒了，我儿子也进去了。警察已经盯上了咱们的海外冷钱包，临海市这个盘子，算是彻底砸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几个高管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万总，那咱们……”一个管财务的主管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用慌。国内的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万国权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老板那边已经给我交了底。临海市这摊子烂泥，咱们不要了。现在，全面启动‘断尾计划’。”

断尾计划！

听到这四个字，几个核心骨干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万国权几年前就定下的最后退路。一旦启用，就意味着万晟集团在国内的几百亿明面资产将被全盘抛弃，只保最核心的现金流！

“老金。”万国权转头看向心腹，“从现在起，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是低价抛售、抵押还是地下钱庄对敲，把咱们账面上还能动的资金，还有那些没被警察盯上的隐秘账户，全部清空！”

“清出来的钱，化整为零。通过咱们早些年在东南亚和南美注册的那十二层离岸空壳公司，一层一层地往下洗。”万国权的声音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透着冰冷的机械感，“十二次跳转之后，全部汇入开曼群岛的那个最终信托账户。只要钱进了那个账户，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出这笔钱的来历！”

“万总，十二层离岸跳转，这工作量太大了。”财务主管擦着汗说，“贺海波那帮警察现在盯得死紧，检方那边冻结资产的速度也快得离谱，咱们需要时间啊。”

“三天。”

万国权伸出三根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七十二个小时之内，必须完成所有的资产转移。三天后，我要在公海上看到你们。”

万国权看着他们，眼神阴鸷得让人发毛：“别告诉我做不到。做不到，大家就一起留下来，给这几万个被骗的老百姓抵命。”

角落里的小武，手里端着茶壶，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在自己手背上。他强作镇定地退到墙边，心跳如擂鼓。

七十二小时！

把成百上千笔资金通过十二个国家的离岸公司跳转洗白，这是一场和警方抢时间的生死时速！

“万总。”一直没说话的安保主管老鬼开了口。他声音沙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贺海波那个警察太咬人了。这小子就是个疯狗，咱们好几个盘口都是被他掀的。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在他下班的路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老鬼是干脏活出身的，他提的建议，简单粗暴。

万国权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他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贺振邦的那张脸，又浮现出贺海波在新闻发布会上那副要吃人的神情。

“杀了他？”万国权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和戏谑，“那太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