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冷风，像是刮骨的钢刀，顺着车窗缝隙狠狠地往车厢里灌。
贺海波开着那辆破旧的捷达，在临海市空旷的街道上一路狂飙。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就像他此刻胸腔里快要压抑不住的怒火。
五年前的偷拍照片，微型SD卡，还有那个坐在万家别墅主位上喝茶的男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汇聚成了一条清晰却让人胆寒的线。三年来，贺海波像个瞎子一样在黑夜里乱撞，撞得头破血流，今天，他终于看清了那张吃人巨网的正中心，到底盘踞着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二十分钟后，捷达车在城北那家快捷酒店的后巷停下。
贺海波推开车门，连车门都顾不上锁，大步流星地冲进消防通道，一口气爬上了三楼。
“叩、叩、叩。”
敲门声又急又重。
门很快开了，龙琳穿着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门后。她显然一夜没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手里还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贺队？万子豪那边出岔子了？”龙琳看他这副煞气腾腾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侧身让他进屋。
“万子豪已经押进看守所了，很安全。”
贺海波反手把门关死，大步走到书桌前，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个微型读卡器，“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看看这个。”贺海波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听起来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万国权老婆徐慧交出来的。五年前，万国权在家里秘密招待一位贵客，徐慧躲在二楼偷拍的。”
龙琳神色一凛，立刻放下咖啡杯，打开桌上的保密笔记本电脑，将读卡器插了进去。
屏幕亮起，文件夹里那张略显模糊的照片弹了出来。
龙琳俯下身，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那个正侧着头接茶杯的中年男人。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电脑散热风扇微弱的“嗡嗡”声，以及龙琳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一分钟，龙琳才慢慢直起身子。她没有说话，而是走到窗前，一把将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外面的路灯光都不让透进来。
“贺队。”
龙琳转过身，看着贺海波，原本干练沉稳的脸庞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还记不记得，昨天在这间屋子里，我跟你说过，我手里有一份省里涉案人员的初步名单？”
贺海波点点头，目光锐利：“你说那份名单上的人做事没有底线，为了保护我母亲的安全，你暂时不能给我看。”
“现在，你可以看了。”
龙琳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底下的隐蔽夹层里，拖出一个带有指纹和视网膜双重验证的黑色保密铁箱。
伴随着“滴”的一声轻响，箱子打开。龙琳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印着“绝密”字样的红色牛皮纸档案袋，走到桌前，递给了贺海波。
“这就是那份名单。确切地说，是我们省纪委专案组，耗费了两年时间，才勉强摸到一点边缘的、重点怀疑对象名单。”
贺海波接过档案袋，绕开封口的白线，从里面抽出了几张薄薄的A4纸。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第一页，最顶端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上。
旁边，还附带着一张标准的二寸免冠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梳着一丝不乱的背头，戴着一副银边眼镜。面相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儒雅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常年在大学里教书的教授，透着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修养。
这就是刚才电脑屏幕里，那个坐在万国权家沙发上的男人！
而在照片的旁边，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名字和职务：
董君豪。原省政协副主席。
曾历任省商务厅厅长、主管金融与招商的副省长，三年前退居二线，转任省政协副主席，半年前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
贺海波看着这几行履历，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低笑。
“原来终极BOSS长这样。”
贺海波的目光在那张儒雅的脸上来回扫视，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八十二亿老百姓的血汗钱，是那些被逼得跳楼、卖血的受害者，是父亲贺振邦躺在太平间里冰冷的尸体，以及小杜那双被钢管生生砸断的手！
谁能想到，这所有血淋淋的罪恶，竟然都躲在这张温文尔雅、道貌岸然的面具背后！
贺海波慢慢把那份档案按在桌面上，眼神越来越冷，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拔出来的钢刀。
“董副主席。”贺海波盯着照片上的男人，像是在跟他隔空对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你白天在台上做报告，谈经济发展，晚上就在万国权的别墅里喝茶，收着沾满老百姓血的黑钱。你这戏，唱得可真够精彩的。”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龙琳。
“龙组长，我爸账本上最后一页写的那个开曼群岛信托账户，就是他的吧？董君豪，他老婆的信托账号，是不是XX-7301？！”
龙琳看着处在爆发边缘的贺海波，没有逃避他的目光，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
龙琳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沉痛。
“董君豪的妻子，早在大约十年前，就以陪读的名义办理了移民，目前定居在加拿大。而XX-7301这个开曼离岸信托基金，名义上的受益人虽然是个查不到底细的空壳公司，但我们通过国际反洗钱组织的秘密渠道，查到这个基金的实际控制人，就是董君豪的妻子！”
一切都对上了。
十年前，“陀螺”洗钱集团在公海覆灭，合伙人万德全诈死逃生，改名万国权来到临海市。
而十年前的董君豪，恰好是主管全省商务和金融的实权派！
没有董君豪这把通天的大伞在上面罩着，万国权这种带着巨额来历不明资金的黑户，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把万晟集团做到上百亿的规模？怎么可能轻易拿到海湾一号这种重点烂尾楼的开发权？
万国权在下面疯狂吸血、搞地下钱庄，然后把大把的黑钱兑换成加密货币或者美元，通过复杂的海外通道，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董君豪妻子名下的那个开曼信托账户里！
“所以，陈志远算什么？那个新来的赵庆又算什么？”贺海波冷笑连连，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们不过是董君豪养在公安系统里的几条看门狗罢了！谁敢查万晟，谁敢碰那笔钱，他们就咬死谁！”
贺海波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要干什么去？”龙琳猛地站起身，叫住了他。
“万子豪已经在看守所了，陈志远也被你们留置了。现在连这层窗户纸都捅破了，还有什么好等的？”贺海波头也不回，“我这就回局里，带人去把赵庆那个内鬼抓了！我要撬开他的嘴，把董君豪这老东西的底裤给他扒下来！”
“你站住！”
龙琳快步冲上前，一把拉住贺海波的胳膊。
她力气很大，死死地拽着不让他走，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贺海波，你给我冷静点！你以为你现在去抓赵庆，就能扳倒董君豪了？”
贺海波停下脚步，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龙琳：“证据确凿，为什么不能动？就因为他当过副主席？”
“对！就因为他当过副主席！”
龙琳直言不讳，语气重得像是在敲钟：“董君豪在省里经营了三十年，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各个系统。你以为他退居二线就没实权了？你错了！他现在的能量，依然大得惊人！”
龙琳把他拉回到书桌前，指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偷拍的照片。
“贺队，你是个老刑侦，你冷静下来自己看看。这张照片能证明什么？证明董君豪去过万国权家喝茶？这犯法吗？万国权当时是市里的明星企业家，领导去企业老板家里做客，顶多算是违规吃喝。光凭这个，你能定他洗钱的罪？”
贺海波咬着牙，下颌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知道龙琳说得对，这张照片只能证明他们有私交，根本形不成法律上的证据链。
“那开曼信托呢？XX-7301的账户不是实锤吗？”贺海波反问。
“是实锤，但那是在海外！”龙琳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揉了揉眉心，“开曼群岛的保密法你是知道的。我们虽然通过秘密渠道查到了受益人，但这在法庭上是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使用的，必须通过复杂的外交和司法协助程序去调取官方凭证。这需要很长的时间。”
龙琳看着贺海波，语重心长地说道：“如果你现在去抓赵庆，打草惊蛇。董君豪察觉到危险，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所有的线索全部切断。他可以让万国权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也可以让那个开曼账户里的钱瞬间转移到几十个查不到名字的避税天堂。到那时候，他就是个干干净净的退休老干部，你拿什么去抓他？”
贺海波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