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第一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重重关上。
初冬的冷风卷着地上的几片枯叶，打在车窗玻璃上啪啪作响。贺海波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路边的旧捷达，拉开车门，一头扎进驾驶室。老方紧跟着坐进副驾驶，还没来得及系上安全带，贺海波已经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捷达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老方，联系辖区派出所！不，直接调大林他们那组特警过去！城南的‘御龙湾’高档别墅区，八栋！”贺海波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挡风玻璃，“快！万国权要对他老婆下手，咱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抢人！”
老方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手忙脚乱地掏出对讲机呼叫大林。
“这万国权还是个人吗？”老方一边调频道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把亲生儿子扔在国内当挡箭牌也就算了，连结发三十年的老婆也要灭口？这老东西的心肠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做他们这行的，哪还有什么人心。”贺海波猛打方向盘，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飘移过弯，“万国权这只老狐狸太清楚了，万子豪是个扛不住事的草包，所以核心机密从来不让儿子碰。但他老婆不一样，三十年的枕边人，万国权发家的那些烂账、见不得光的人脉，他老婆就算没参与，也绝对看过听过！这女人就是个活体档案库，万国权逃命之前，怎么可能留着这个隐患！”
二十分钟后。
捷达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横停在了“御龙湾”八栋的铁艺大门前。大林带着两辆警用面包车也刚好赶到，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兄弟呼啦啦冲了下来。
“贺队！”大林迎上前。
“院子里有几辆车？”贺海波一边往里冲一边问。
“门口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黑色阿尔法商务车，里面没人。”
“坏了！人已经进去了！”贺海波心头一沉，“破门！”
大林二话不说，上去飞起一脚，“砰”的一声闷响，别墅虚掩的红木大门被硬生生踹开。
贺海波带头冲进富丽堂皇的客厅。屋里乱成一团，名贵的花瓶碎了一地。二楼的楼梯口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低沉的呵斥声。
“别碰我！我不去医院！我没病！万国权那个老王八蛋让你们干什么？！”
“太太，万总交代了，您最近精神状态不好，必须去疗养院静养，请您配合，别让我们难做！”
贺海波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举起手里的配枪，厉声大喝：“警察！全都不许动！”
二楼主卧的门口，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口罩的壮汉正一左一右死死架着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中年女人，正准备往楼下拖。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医用皮匣子的假大夫。
看到黑洞洞的枪口，两个壮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去摸后腰。
“你摸一下试试！”老方跟在后面，枪口直接顶了上去，瞪圆了眼珠子，“老子今天正愁没处撒火呢，拒捕直接击毙！”
那俩壮汉一看这阵势，知道今天撞了铁板，对视了一眼，乖乖地举起双手，被冲上来的特警干脆利落地按在地上反铐了起来。那个假大夫更是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大林走上前，一脚踢开那个医药皮匣子，匣子翻倒，里面滚出几支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针剂。
“贺队，这针管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估计一针下去，神仙难救。”大林冷哼一声。
被松开的中年女人瘫靠在门框上，披头散发，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她正是万子豪的母亲，万国权结发三十年的妻子，徐慧。
平时高高在上的阔太太，此刻眼底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她看着地上那几支针剂，又看了看被警察按住的打手，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贺海波收起枪，走到她面前，语气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万太太，是万子豪在看守所里求我来救你的。”
听到儿子的名字，徐慧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贺海波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贺海波的作训服里：“子豪……我儿子他怎么样了？！他不是说要去开曼吗？他怎么会被你们抓了！”
“他走不了了。他身上的案子，够判死刑。”贺海波看着眼前这个绝望的母亲，没有丝毫隐瞒，“你丈夫万国权，为了自己脱身，把你儿子当成了诱饵扔在国内拖延时间，现在，又派人来要你的命。万太太，你如果还想为你儿子争取一点宽大处理的机会，就跟我回局里。”
徐慧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死如灰的惨笑。
“好一个万德全……好一个万国权啊……”
她松开贺海波的胳膊，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着三十年青春喂了狗的悔恨，也有着对丈夫冷血无情的彻骨痛恨。
“我生了个混账儿子，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他在外面惹是生非，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都清楚！”徐慧一边哭一边骂，“但他万国权，连个畜生都不如！虎毒不食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竟然绝情到这个地步！”
徐慧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她死死盯着贺海波。
“贺警官，你们要查是吧？好，我帮你们查！你们要查，就给我查到底！把那个老畜生给我揪出来，我要看着他死！”
贺海波和老方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一喜。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万家内部的这座堡垒，终于从内部彻底瓦解了。
“把人带上车，转移到市局的安全屋，这地方不安全了。”贺海波一挥手。
半个小时后，临海市公安局的一间隐秘安全屋里。
老方给徐慧倒了一杯热茶。徐慧捧着纸杯，连喝了好几口，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说吧。万国权现在在哪？他十年前到底是什么人？他在省里的靠山是谁？”贺海波坐在她对面，打开了录音笔，开门见山地抛出了三个最核心的问题。
徐慧惨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贺警官，我不瞒你，他在哪，我真的不知道。他这个人防备心太重了，这些年他在外面到底干了多大的买卖，赚了多少钱，我根本不知情。他防我就像防贼一样。”
老方一听，眉头皱了起来：“那你刚才说帮我们查到底？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拿什么帮？”
徐慧放下手里的茶杯，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他虽然防着我，但我毕竟跟他睡了一张床三十年。十年前，他突然改了名字，带着一大笔钱来到临海市，我就知道他底子不干净。后来他把买卖越做越大，家里来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我就多留了个心眼。”
徐慧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贺海波说：“三年前，有一天他喝得烂醉回家。他平时不喝酒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高兴，又好像特别害怕。他一头扎进书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旧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后来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去给他盖毯子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本子。”
听到“旧本子”三个字，贺海波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账本？”贺海波追问。
“对，是他的私账。而且不是公司那些财务做的账，是他自己亲手记的，专门用来记录他给那些‘大人物’送钱、平事的流水单！”徐慧咬着牙说，“我知道那东西是催命符，也是保命符。我趁他睡死过去，把本子拿出来，拿手机一页一页全拍了下来，然后把原件放了回去。后来他酒醒了，根本没发现。”
“照片在哪？！”老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徐慧没有说话，她颤抖着手，从自己贴身的睡衣内兜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防水金属Ｕ盘，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我把照片存进了Ｕ盘，每天贴身带着。我早就防着他有一天会对我下黑手，没想到，这一天真让我等来了。”
贺海波看着桌上那个银色的Ｕ盘，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万国权的私人记账本！这绝对是比万子豪那些冷钱包流水更致命的核武器！因为这是万国权亲手记录的行贿和权钱交易铁证，这上面，必定牵扯着整个临海市甚至省里那一整张庞大的保护伞网络！
老方立刻拿过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插上Ｕ盘，点开了里面的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张高清的手机照片，按照页码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贺海波把椅子拉过去，死死盯着屏幕，双击点开了第一张照片，也就是账本的第一页。
照片放大，屏幕上出现了万国权那潦草而充满暴发户气息的钢笔字迹。
贺海波的目光在照片上扫过，突然，他的眼神猛地一凝，整个身体瞬间僵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老方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屏幕。
在账本第一页的中间位置，赫然写着两行触目惊心的字：
“九月十三日，海湾一号烂尾楼事宜。
陈志远协助伪造贺振邦签字，断其调查线索。付辛苦费两百万，由天悦大厦走账，转入陈志远指定的某慈善基金会过账洗白。”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脑风扇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老方的眼睛瞬间红了，他转过头看着贺海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贺海波死死盯着那两行字，眼睛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