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第一看守所，位于城北的一片荒地中央。高耸的围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四角的武警岗亭里，荷枪实弹的哨兵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贺海波开着他那辆旧捷达，在看守所厚重的大铁门前踩下刹车。
深秋的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贺海波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从市局大楼里那个新来的副局长赵庆办公室出来后，他的脑子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把所有的线索、内鬼、保护伞以及境外的洗钱集团，全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既然赵庆这只老狐狸已经露出了马脚，想通过上层施压来接管卷宗，那贺海波就必须打一个时间差。
在省厅或者市局正式下达移交文件的红头文件之前，他必须撬开万子豪的嘴，把万晟集团这案子彻底办成铁案，钉死在临海市的耻辱柱上！
“海波，这边！”
刚走进看守所的办公大楼，老方就迎面走了过来。他手里夹着个厚厚的文件夹，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情况怎么样？”贺海波一边往提审室的方向走，一边沉声问道。
老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小子不愧是万国权一手调教出来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押进来换了黄马甲，除了最开始叫嚣了几句要见律师，后面干脆就闭上眼睛装死。问什么都不说，态度嚣张得很。”
“正常。”贺海波冷哼了一声，脚步没停，“他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昨晚在停机坪上被咱们截下来吓破了胆，但缓过这股劲儿来，他心里肯定还在盘算着他老子万国权能找关系把他捞出去。不见棺材，他是不会掉泪的。”
“那咱们现在怎么审？零口供可不好定罪啊，尤其是这种经济案，一旦上了法庭，那些钻空子的律师能把黑的硬说成白的。”老方有些担忧。
“零口供？那是因为他以为咱们手里没东西。”
贺海波在一号提审室的铁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老方，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势在必得的狠劲。
“老方，去后勤借个高清投影仪过来，再搬一块幕布。今天，我给他看点好东西。”
十分钟后，一号提审室。
这是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子，墙壁上包着厚厚的隔音海绵。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打在屋子中央那把固定在地板上的不锈钢审讯椅上，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威严。
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镣铐声，万子豪被两名管教押了进来。
曾经那个穿着十几万高定西装、手腕上戴着理查德米勒限量版手表、出入都有十几个保镖簇拥的万家大少爷，此刻却穿着一件肥大的黄色囚服马甲，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他那头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也油腻腻地趴在头皮上。
但即便落魄到了这个地步，当他在审讯椅上坐下，隔着一道铁栅栏看向坐在对面的贺海波时，他的嘴角依然习惯性地往上挑了挑，露出一抹充满挑衅和不屑的冷笑。
“姓名。”贺海波坐在桌子后面，打开了旁边的执法记录仪，例行公事地开口。
万子豪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一副看戏的表情看着贺海波。
“贺副队长，你这黑眼圈挺重啊，昨晚没睡好吧？”万子豪打了个哈欠，吊儿郎当地说，“名字你们不都知道吗？还问什么问。”
“砰！”
老方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怒喝道：“少废话！问你什么答什么！这里是看守所，不是你的夜总会包厢！端正你的态度！”
万子豪不仅没害怕，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往前凑了凑，双手被手铐锁在审讯椅的小桌板上，金属链条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方警官，你吓唬谁呢？我又不是被你们吓大的。”万子豪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随后目光死死盯住贺海波，“贺海波，我承认，昨晚在机场你确实将了我一军。但那又怎么样？”
万子豪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满脸的傲慢。
“你们抓我，无非就是怀疑我涉嫌非法集资。证据呢？有我在集资合同上签的字吗？有我直接经手财务的流水吗？你们昨天抓的那个财务总监赵明，他自己贪污挪用公款，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辞退他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显然是在这几个小时里，万子豪已经在脑子里把自己的退路给盘算得清清楚楚了。只要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手下人，把自己摘成一个“不知情”的董事长，警方很难给他定重罪。
“贺海波，我喉咙不舒服。在我的律师团队到来之前，我不会再说一个字。”
万子豪闭上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冷笑着说：“我不说话，你能拿我怎么样？动刑吗？这可是法治社会，外面的监控都开着呢。”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
老方气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冲进去把这孙子从椅子上揪起来狠狠揍一顿。但他知道，贺海波没发话，他不能乱动。
贺海波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万子豪，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他甚至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
“老方，把灯关了。”贺海波淡淡地吩咐道。
老方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啪”的一声关掉了提审室的大灯。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执法记录仪上闪烁的红灯在跳动。
万子豪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弄得有些发毛，他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着对面：“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你们敢乱来……”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贺海波旁边的桌子上亮起。
那是刚才老方拿进来的高清投影仪。
光束直直地打在万子豪审讯椅侧面的一面白墙上，瞬间投射出一个巨大的、清晰的电脑屏幕画面。
贺海波操作着手里的鼠标，在文件夹里点了几下。
“唰——”
白墙上，跳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表格被分成了几十列，上面全是一些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哈希值代码、一长串复杂的数字和字母组合的账户地址。
但万子豪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脊背瞬间僵直！
“万少不是要证据吗？”
贺海波靠在椅子上，借着投影仪反射的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万子豪。
“我不看你那些表面上的假合同，我也不听赵明的口供。我带你看点实在的。”
贺海波按了一下鼠标的翻页键，墙上的画面立刻切换。
这一次，那些复杂的代码被制作成了一张清晰的资金流向柱状图。从国内的数百个私人银行账户，流向几十家皮包公司，最后汇聚到一个名为“维多利亚海贸”的香港离岸账户。
最要命的是，在香港账户之后，画面上清清楚楚地列出了十二个带有比特币和泰达币（USDT）标志的冷钱包地址。
而在最下方，用鲜红的大字，标注着一个让人头晕目眩的总金额：
￥ 4,312,500,000.00
“四十三亿一千二百五十万。”
贺海波的声音在昏暗的审讯室里响起，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却像是重型坦克碾压过冰面，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这是过去三年，你通过天悦大厦地下钱庄，利用虚拟加密货币对敲的形式，向境外转移资金的完整流水。”
贺海波看着万子豪那张血色全无的脸，继续往下报着数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万子豪的心口上。
“这个尾号为7B3F的冷钱包，是你去年九月用来在海外购置一栋私人庄园的资金池。这个尾号为9A2D的钱包，是你用来给陈志远支付海外黑钱的过桥账户。”
贺海波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万少，还需要我把剩下的十个钱包干什么用的，一笔一笔给你念出来吗？”
提审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