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达车在城西医院门口猛地掉了个头，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闷响，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里。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老方坐在副驾驶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狠狠搓了一把脸，试图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清楚：“海波，李大夫刚才说，你爸那天接了电话，说是陈志远要见他。可是……陈志远当年为什么要用那么下作的手段，把你爸弄去签那个什么担保协议？”

贺海波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一条条盘在皮肤下的青蛇。

“不知道。”贺海波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沙哑，“但我爸那天既然在医院看护我姑妈，能让他撂下重病的亲人不管，连警服都来不及换就往外跑的，绝对不是一般的工作通报。陈志远一定是在电话里，拿什么东西捏住了我爸的死穴。”

“你爸那人脾气有多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有什么死穴？”老方叹了口气。

贺海波没说话。是啊，父亲贺振邦当了一辈子警察，两袖清风，最看重的就是那身警服和身上的清白。他有什么把柄能落在陈志远手里，甚至逼得他连命都搭进去了？

车子一路疾驰，十五分钟后，停在了光明路派出所的院子里。

推开临时会议室的门，小杜正趴在电脑桌上打盹，旁边还放着半桶没吃完的泡面。听到动静，小杜揉着通红的眼睛抬起头：“贺队，方队，你们回来了。天悦大厦那个账户还没动静，资金一直没进来。”

“你继续盯着，去洗把脸精神精神。”贺海波随口交代了一句，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拉开抽屉，把那个带密码锁的铁盒捧了出来。

老方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看着贺海波打开铁盒，拿出那本泛黄的旧账本：“海波，这账本咱们翻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还能看出什么花儿来？”

贺海波没有理会老方，他把桌上的台灯拧到最亮，将账本平铺在灯光下。

“我爸是个做事很严谨的人，他不会平白无故在账本上留下一个孤立的红圈。”贺海波翻到了写着“陈”字和“省里”的那一页，目光在纸面上仔细搜寻。

他顺着那一页往前翻，翻到了三年前9月13日那天的记录。

奇怪的是，9月13日这一页，上面只有寥寥几笔工作流水的记录，大半页纸都是空白的。

贺海波伸手摸了摸那页纸，眉头突然微微一皱。

他又用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纸张的边缘。

“老方，你过来摸摸这页纸。”贺海波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老方赶紧放下水杯，凑过来，用粗糙的手指在纸页上搓了两下。

“这……这纸好像比其他的厚一点？”老方有些不确定地说，“而且这手感，摸起来有点发硬，像是受过潮又干了。”

贺海波把账本拿起来，凑近台灯的光源，迎着光看过去。

在强光的照射下，这一页纸的中间，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片不规则的阴影。这不是一页纸，而是两页纸用某种特殊的胶水，严丝合缝地粘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隐秘的夹层！

贺海波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三年来，他无数次翻阅这本账本，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这个隐藏的秘密。因为父亲做得太巧妙了，他用的是那种干了之后完全透明的骨胶，而且纸张的边缘被仔细打磨过，如果不迎着强光，根本看不出破绽。

“小杜！去把烧水壶拿过来，插上电！”贺海波大声喊道。

小杜一激灵，赶紧把角落里的电水壶拎过来，接上水按下了开关。

水很快烧开了，壶嘴喷出一股股滚烫的白色蒸汽。

贺海波拿过账本，将那一页被粘住的纸，小心翼翼地凑到水壶的蒸汽上方。

热气蒸腾，骨胶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开始慢慢软化。

贺海波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锋利的美工刀，将刀片推出一点点刀尖。他的手很稳，像是一个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用刀尖顺着纸张边缘的缝隙，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挑开。

老方和小杜站在两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贺海波的手上的动作。

随着“嘶啦”一声细微的轻响，粘在一起的两页纸，终于被完整地剥离了开来。

贺海波把账本重新放回桌面上。

隐藏了整整三年的秘密，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了刺眼的台灯光下。

在那页纸的夹层内侧，用黑色的钢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情绪非常激动或者时间非常仓促的情况下写下的。

贺海波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只看了一眼，他的双手就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一种夹杂着震惊、痛苦、悔恨和滔天怒火的颤抖。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9月13日，中午12点。陈志远突然来电约谈。他说手里有海波在办案时违规动用线人的证据，要上报省厅，给海波停职查办，甚至要脱衣服。”

“他说只要我帮个忙，代签一份‘海湾一号’楼盘的内部监管资金担保协议，走个形式把流程应付过去，他就可以保下海波，保证绝不追究我儿停职的事。”

“我知道海湾一号的水很深，我也知道这可能违规。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海波因为我被牵连，毁了这孩子一辈子的前程。这身警服，他穿得比我好。”

“我签了。但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这事如果败露，我一个人扛。”

“啪嗒。”

一滴豆大的汗珠，或者说是眼泪，砸在了账本泛黄的纸页上，把黑色的墨迹晕染开了一小片。

贺海波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眼前的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心脏像是被一柄生锈的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