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撕破了连日来的阴霾，给临海市的街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早上七点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把通往城西医院的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老方开着昨晚刚从租车行弄来的一辆套牌大众，烦躁地按了两下喇叭。

“这路堵得，比便秘还难受。”老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猛抽了一口，“海波，你说这都过去三年了，每天看病的人跟流水线上的鸭子一样多，那个李大夫还能记得你爸吗？”

贺海波坐在副驾驶上，目光盯着前方的红绿灯，声音沉稳：“当医生的，对疑难杂症和突发状况记性都好。三年前九月十三号那天，医院大门口闹医闹，场面那么乱，再加上我姑妈当时疼得满地打滚，我爸又是穿着便装临时跑过去的。这么多特殊情况凑在一起，他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

其实贺海波心里也捏着一把汗。这是推翻万子豪和陈志远“签字现场”伪证的唯一机会。如果李大夫忘了，或者因为害怕惹事不愿意作证，那这条路就又成了一条死胡同。

八点十分，两人终于赶到了城西医院。

门诊大厅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各种杂乱的交谈声。电子叫号屏闪烁着红光，“叮咚”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贺海波和老方直奔二楼的消化内科。在门诊排班表上，贺海波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李振华，副主任医师，诊室在走廊最里面的三号门。

两人没有挂号，直接走到三号诊室门口。走廊里的长椅上坐满了候诊的病人，一个个眉头紧锁。贺海波没有硬闯，和老方像两个普通的家属一样，靠在墙边耐心地等着。

干刑侦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直等到快中午十二点，走廊里的病人才渐渐散去。随着电子屏上最后一个名字变灰，诊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收拾病历本和整理桌面的声音。

贺海波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敲了两下敞开的木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

贺海波推门走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医生，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拿着个保温杯慢吞吞地吹着上面的枸杞。

李大夫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看贺海波，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老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上午的号已经看完了，下午一点半才上班。急诊的话去楼下。”

“李大夫，我们不看病。”贺海波向前走了一步，顺手把门关严实，挡住了外面的嘈杂。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双手递了过去：“临海市局经侦支队，贺海波。今天冒昧打扰，是想跟您打听一点三年前的旧事。”

一听是市局的警察，李大夫放下了保温杯，神色变了几分，但并没有显得特别慌乱。他接过警官证看了一眼，又递还给贺海波，目光在贺海波那张冷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贺海波……”李大夫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指着贺海波的脸说，“你是……老贺家那个小子？”

贺海波心头一跳：“您认识我？”

李大夫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怎么不认识。你爸贺振邦当年可是咱们这片有名的老刑警，我以前还在急诊轮转的时候，经常见他半夜送伤员过来。你这眉眼，跟你爸当年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李大夫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你爸的事，我后来听说了。报纸上说他畏罪自杀，但我老李是不信的。那么硬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干出那种窝囊事。”

有了这句话，贺海波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一早上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半。

“李大夫，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我爸当年的案子。”贺海波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办公桌对面，目光恳切地看着李振华，“我想问问您，三年前，也就是九月十三号那天，您还记不记得我爸来找过您？”

“九月十三号？”李大夫皱起眉头，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三年前的记忆。

“那天雨下得很大，医院门口还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医闹事件，连防暴警察都来了。”老方在旁边赶紧补充细节。

这几个关键词一出，李大夫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那天我印象太深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十分笃定：“那天早上，外面大雨瓢泼，一楼大厅闹得不可开交。大概上午十点左右吧，你爸浑身湿透地跑进我的诊室。他连警服都没穿，就套了件蓝色的衬衫，领子全湿了。”

贺海波的双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蓝衬衫！和母亲昨晚在病床上说的一字不差！

“他当时急坏了，后面跟着平车，车上躺着个女的，疼得满头是汗。你爸说那是他亲姐姐，胃病犯了，让我赶紧看看。”李大夫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依然觉得历历在目。

“我当时一看，情况很危险，高度怀疑是严重的胃溃疡穿孔。我立刻开了单子，让你爸带她去拍片子、做检查。这中间一来二去的，你爸一直陪着，楼上楼下地跑。从十点到十一点多，他就没离开过这栋楼！”

听到这里，老方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他用力在腿上拍了一巴掌。

成了！这不在场证明比金子还真！那份伪造的“借款担保协议”上，落款的时间正是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既然贺振邦那个时候正在医院陪姐姐看病，他又怎么可能分身去什么金融中心的办公室里签下那份出卖灵魂的文件？！

贺海波感觉眼眶一阵发热。三年的隐忍，一千多个日夜的追查，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把能劈开黑暗的利刃。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

“李大夫。”贺海波的声音微微有些发哑，他看着对面的中年医生，“我爸当年被人陷害，有人伪造了他的签字，时间刚好和他在您这里看病的时间重合。我现在非常需要您的这份证词。”

贺海波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知道，一旦您开了这个口，可能会给您带来不小的麻烦。陷害我爸的人，手里有权有势。但作为人子，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您愿意……对着录音笔，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诊室里安静了下来。

老方紧张地盯着李大夫，生怕他会拒绝。在这个世界上，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人的选择，更何况是面对那些手眼通天的黑恶势力。

李大夫看着贺海波手里的录音笔，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白大褂上，显得格外刺眼。

最终，李大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热水，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我就是个看病的大夫，不懂你们公安局里面的弯弯绕绕。但我知道，真金不怕火炼，黑的永远变不成白的。”

李大夫直视着贺海波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开吧，我老李在这个诊室里坐了二十年，开出去的药方没有假的，说出去的话也全是真的。贺警官当年在街上抓贼保护老百姓，今天他受了冤枉，我给他做个证，天经地义。”

贺海波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录音键。

在微弱的红灯闪烁中，李大夫字正腔圆、条理清晰地将三年前那个雨天上午发生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时间、地点、穿着、看病经过，甚至连贺振邦当时焦急的神态，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情况就是这样，我可以确认，贺振邦那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一直都在我诊室附近，陪他姐姐看病。”

随着最后半句话落下，贺海波按下了停止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