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条死蛇放在矮桌上，用匕首尖拨了拨蛇身上的鳞片。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突突地跳，把蛇的影子投在窑洞壁上，晃来晃去的，像一根还在抽搐的麻绳。二柱子站在矮桌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蛇，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他一句话没说，但我知道他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他右手攥着工兵铲的铲柄，指关节绷得发白，铲刃上还沾着刚才检查酸枣林时蹭上的湿泥。他忽然转身大步朝窑洞外走去。
“二柱子！”老算盘喊了一声。二柱子没应，掀开麦秸帘子就要往外冲。老周比他更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那条瘸腿蹬在地上，身体的重心往右偏，但手上的力气一点不含糊，硬生生把二柱子拽住了。
“你去哪？”
“去杨树林。”二柱子回过头来，声音闷得像地底下滚过的雷，“蛇是陈三放的，脚印也是他窝棚里的人踩的。探孔填了就填了，那是斗心眼，我认。但放毒蛇——这不是斗心眼，这是想要人命。我今天要是不去找他，他就觉得安阳派没人了。”他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拄，铲头磕在夯土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碎土，“老周你放开，我自己去，不连累你们。”
“你自己去？你去干什么？拿铲子跟他打一架？”老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把窑洞里所有人都震住了。老周很少大声说话，他骂人都是冷着脸一句一句地戳，像用刀尖剔骨头上的肉。但这次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眉心那道竖纹深深地刻在鼻梁上方，像是被刀重新凿了一遍。他把二柱子往矮桌那边拽了一步，指着桌上那条死蛇，“你看看这条蛇——蛇头被砸烂了，蛇身是完整的。放蛇的人不是失手，是故意的。他把蛇放在窑洞门口，就是要你去找他。你觉得他窝棚里现在会没人？他正等着你冲进去。你不光报不了仇，还会被他拿住把柄，送到派出所去，扣一个入室行凶的罪名。到时候不光你自己栽进去，还会连累所有人。你给我冷静点！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阴招没见过？你以为死了就是最狠的？蛇是死人放在那的，放蛇的人就是想让你冲动——你一冲动，就输了。”
他松开按着二柱子的手，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他的声音也慢慢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冷调子：“你刚才说蛇是陈三放的——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除了他还有谁？这附近只有他的窝棚，脚印也是从杨树林那边过来的——”二柱子还要往下说，但老周抬手打断了他。
“陈三的人不会抓蛇。那天在村口跟陈三对峙的时候我注意过他身后那几个汉子，站姿松松垮垮，鞋底磨得歪歪扭扭，身上有旱烟味和汗味，但没有土腥味，更不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就是一群种地的农民。他们连铁锹都拿不稳，你指望他去渭河滩芦苇丛里抓土蝮蛇？”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声音冷了几分，“脚印是从杨树林那边过来的没错，但进酸枣林之后绕了一圈又回去了，没有靠近窑洞。真正把蛇放到窑洞口的脚印比那个轻得多，脚尖朝里，是专门有人从杨树林那边绕到土塬后面，再从侧面摸过来的。陈三没这个脑子。”
“你是说——京派？”
“老六。”老周把烟叼在嘴里，用匕首尖在蛇身上点了一下，“三十年前在关中我就见过他使这招。土蝮蛇是渭河滩上的特产，老六是本地人，小时候就在河滩上抓蛇卖。他放蛇不是要咬死我们——他是要让我们自乱阵脚，去找陈三拼命。咱们跟渭南帮一冲突，京派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放下匕首，转过身来看着二柱子，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口气不是不报，是现在不能报。人家已经盯上咱们了，咱们在明处，人家在暗处。你要是现在去找陈三，两人一动手，就中了老六的离间计。咱们只有四个人，人少力薄，但手艺在身，墓在地下，东西没挖出来之前，一切恩怨都先放一边。先把墓挖开，东西拿到手，回头再跟他算账。”
二柱子握着工兵铲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把铲子靠在矮桌边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翻卷着散开。他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但眼睛里的火气已经退了几分。他闷声说了句话，说自己不是冲动，是咽不下这口气。邙山那帮人追着咱们从河南追到陕西，在洛阳火车站堵人，现在又追到南白村放毒蛇，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忍到墓挖开。”老周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忍到墓挖开，东西拿到手，铜器和玉器出了货，咱们手里有了钱，有了底气，就不用忍了。到时候老六也好，陈三也好，谁放蛇谁下跪，咱们一样一样算清楚。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是拿铲子冲过去，墓还没挖开你就先进了派出所，那才是窝囊。”他走到窑洞门口掀开麦秸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了，远处南白村的公鸡打了第一遍鸣。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扫了一圈窑洞里的人，说今晚出了这档子事，开工推迟一晚。但推迟不是退缩，今晚所有人养足精神，把支护料和工具再检查一遍，明天晚上不管发生什么事照常开工。老六放蛇说明他也急了，为什么急？因为咱们定准了墓室，他没定准。咱们找到了偏室墓的精确位置，他手里只有半块残玉，定位线在偏室结构上对不上。他越是耍这种下三滥的阴招，越是说明他心虚。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我们开工前让我们自乱阵脚，我们不能上当，该防的防住了，该备的备齐了，他们的招数使尽了，咱们的事照干。
窑洞里安静了下来。老算盘把紫砂壶端起来，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老张蹲在墙角，默默地把鼓风机的摇把又检查了一遍。老刘坐在马扎上，捧着搪瓷缸子的手不再抖了，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矮桌上那条死蛇那边瞟。二柱子把工兵铲靠在炕沿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解放鞋，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对老周说昨晚他说要给新来的散工每人多切几片腊肉，等挖完了墓，他要请所有人吃一顿羊肉泡馍——老孙家的，双份羊肉。老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了声行，到时候让你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