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把工兵铲靠在矮桌边上，低着头坐在马扎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关节还泛着白。看得出来他心里的火没全消，只是被老周那番话硬压下去了。他这人跟了老周这么多年，向来是老周指哪打哪，从没违抗过。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差点违抗了。

老周站在矮桌前，把匕首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刀刃朝下，刀柄朝外，轻轻放在二柱子面前的矮桌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突突地跳，把他俩的影子投在窑洞壁上，晃来晃去。老周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递给二柱子，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先给二柱子点上，再给自己点上。他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十几秒的时间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

“你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忍过窝囊气？”老周把火柴梗弹进搪瓷缸子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邙山那次黑子堵在代销点门口，你也在场。我让你带一条烟去摆平，不是怕他——是因为当时咱们刚挖完第一座墓，东西压在炕洞里还没出货，跟他硬碰硬对谁都没好处。今天这蛇不是陈三放的，是老六。”

二柱子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把刚才跟我说的那番分析又说了一遍——蛇是土蝮蛇，专门从渭河滩芦苇丛里抓的。陈三的人不会抓蛇，老六是本地人，小时候就在河滩上抓蛇卖。脚印有两拨，一拨从杨树林过来绕着酸枣林转了一圈就走了，那是陈三的人来看看我们的动静；另一拨脚尖朝里，脚印更轻更浅，是专门从土塬后面绕过来放蛇的，那才是老六的人。老六放蛇的目的不是要咬死我们，是要让我们以为是陈三干的，冲去找陈三拼命。我们跟渭南帮一冲突，京派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你现在去找陈三，不管是打一架还是把他窝棚砸了，结果都一样。陈三报了派出所，咱们在村里还能待得住？盗洞还没开工，墓还没挖开，就因为一条蛇全盘皆输。不划算。”老周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把桌上的匕首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然后插回腰后的刀鞘里，“但话说回来，陈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探孔是他填的，脚印是他的人踩的，他以为这些阴招能拖慢我们的进度。拖慢了我们，他好让老孙跟京派谈条件。他想得美。”

他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掀开麦秸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了，杨树林那边隐约能看到窝棚火堆的余烬。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靠在土墙上，声音忽然变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放心，这口气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不是现在报。现在动手，是我们理亏——探孔被填了，但我们没有当场抓到人，没有证据。蛇放在窑洞口，脚印被我们扫了，也没有证据。没证据就去找人算账，叫寻衅滋事。等墓挖开了，东西拿到手了，陈三自然会来找我们——他得从我们手里分货。到时候再谈。那时是他们求我们分货，不是我们求他们让路。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他从土墙上直起身，走回矮桌前，扫了一圈窑洞里的人，说明晚照常开工，今晚所有人都把精神养足。工具再检查一遍，支护料再清点一遍，散土路线老算盘已经踩好了，老张和老刘的规矩二柱子也交代清楚了。老六放蛇说明他急了，为什么急？因为咱们定准了墓室，他没定准。他手里只有半块残玉，定位线在偏室结构上对不上。他唯一的指望就是我们自乱阵脚。我们不乱，他就没招了。把窝棚附近的草踩平，给他们留个记号——告诉他们我们来过了，知道是谁干的，但没上当。这比直接冲进去打一架更让他们难受。

二柱子沉默了一会儿，从马扎上站起来，弯腰拿起靠在矮桌边上的工兵铲。他看了看铲刃上那道旧豁口，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了，但咬得很清楚：“行，听你的。等墓挖开了，陈三要是敢来分货，我让他先把填探孔的那几铲子土给我吐出来。”他说完转身走到里间去清点木料了，老算盘端着紫砂壶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嗓子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山河，你师父忍的不是陈三。他忍的是老六，是老六背后那个人。三十年了，你师父每天都在忍——腿疼的时候忍，做梦梦见你师兄的时候忍，看到那半块残玉的时候也在忍。他不是怕，他是在等一个机会。这座墓挖开之后，他就不用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