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前一晚，我带着老张和老刘去麦田里做最后的准备。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农历月末，没有月亮，三个人摸黑走在田埂上，老张扛着土钻走在前面，老刘提着装土样的布袋跟在后面，我殿后。今晚的任务很简单——把之前定好的盗洞开口位置的麦茬再清理一遍，然后在周围打几个浅层验证孔，确认土层序列没有变化。这些活白天也能干，但老周说开工前最后一遍检查必须在晚上做，因为晚上静，能听出地面的异常动静，而且晚上做的标记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白天不会被人发现。

走到王老六那块地东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脚底下不对劲。田埂上的土比前两天松了。不是那种自然沉降的松，是被人翻过又重新踩实的松——踩上去脚感发软，鞋底陷下去半寸，跟周围没被翻过的硬土面完全不一样。我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土是凉的，没有霜冻的硬壳，说明是刚翻过不久。今晚没有风，土层翻动过的痕迹在黯淡的星光下隐约可辨——有十几处地面明显比周围低了一小截，形状不规则，但都集中在田埂东西两侧我们之前打探孔的位置。我心里咯噔一下，让老刘把手电筒拿出来。老刘从布袋里掏出手电筒递给我，我蒙上红布拧开开关，蹲下来借着微弱的红光一寸一寸地照地面。之前我们打的探孔位置被填上了新土，填土的人手法粗糙，只是把土往里一倒踩了两脚就算完事，探孔周围的散土都没撒，踩实的脚印还清清楚楚地留在地面上。不是一个孔，是七个——之前我沿着扰土区域打的那七个探孔全部被填上了。

老张蹲下来用他那只粗糙的手掌按了按填土的位置，压低嗓子说这土不是自然塌的，自然塌的土是松的，手按下去会陷进去一个坑；这土表面是硬的，底下是虚的，是被人故意踩实的，想让我们看不出翻动的痕迹。老刘站在旁边，扛着土钻的手有点抖，声音都发紧了，低声问我是不是被村里人发现了。我摇了摇头——如果是村里人发现的，老郭早就来找我们了。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同行。

我让老张和老刘继续清理盗洞开口位置的麦茬，自己快步赶回窑洞报信。推开窑洞口麦秸帘子的时候，老周正蹲在矮桌前看地形图，二柱子靠坐在里间干玉米秆上磨铲子，刺啦刺啦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老算盘坐在马扎上端着紫砂壶泡茶，壶嘴里正冒着热气。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了，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问我探孔是不是出事了。

“七个孔全被填了。田埂东西两侧，咱们之前打的那排验证孔，一个不剩。填的是生土，里头还掺了碎石子——不是随便填的，是故意掺了石子，让我们没法重新打孔。”

老周把地形图推到一边，让我把填土带回来没有。我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用纸裹着的土样放在矮桌上，他打开纸包用手指捻了捻土，又捡出几粒碎石子对着煤油灯看了看，然后他把石子放在桌上，用袖口擦了擦手指，说这石子是渭河滩上的鹅卵石碎渣，不是田里的东西。能在七个探孔里都填上鹅卵石碎渣的人，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知道去哪找这种碎石子。他转过头朝里间喊了一声“二柱子，去把窑洞外面那片酸枣林检查一遍”，然后站起来从矮桌底下抽出一根钢钎，大步往窑洞外走。

二柱子撂下磨刀石，抄起靠在墙上的工兵铲就跟着老周出去了。老算盘放下紫砂壶，从抽屉里拿出备用手电筒，拧开试了试光，然后转向老张和老刘，让他们在窑洞里待着，现在外面情况不明，出去乱跑容易被人盯上。老刘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攥着搪瓷缸子，指关节都发白了。老张倒是很镇定，蹲在墙角默默地检查鼓风机的摇把。

过了好一阵子，老周和二柱子回来了。老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锥子似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冷——不是碰到塌方时那种冷静，而是一种被触到逆鳞的冷。他走到矮桌前把钢钎往地上一插，说酸枣林里有脚印，不是我们的。脚印从林子东边绕过来，在离窑洞口大概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一阵子，然后又沿着原路回去了。对方很谨慎，没有靠近窑洞，只是在林子里蹲了一会儿——估计是想确认我们是不是住在这里。

二柱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矮桌上，脸色铁青。是一条蛇，不长，小拇指粗细，灰褐色，已经死了。蛇头被钝器砸烂了，但蛇身上的鳞片还很完整，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蝮蛇，关中这一带最毒的蛇，咬一口如果不及时处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伤口就会发黑肿胀，拖上小半个时辰就能要人命。蛇是被人打死的，打死之后故意放在窑洞门口。老周把死蛇拿起来看了看蛇身上的鳞片和尾巴尖，又放回桌上，说这不是野蛇——野蛇是土灰色，这条蛇的鳞片颜色发暗，肚子上还有几道浅色的横纹，是土蝮蛇。这附近土蝮蛇不多见，得专门去渭河滩上的芦苇丛里抓。能专门去抓一条毒蛇、打死之后放在我们窑洞口的人，不是一般的混混，他是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住哪，他有能力要我们的命。蛇是死人放的，但放蛇的人比蛇毒。

老周把匕首从腰后拔出来放在矮桌上，刀刃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安阳派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渭南帮这是在用最狠的方式逼我们先动手，如果我们沉不住气，就中了他们的圈套。他把死蛇用破布裹起来递给老刘，让老刘天亮之后悄悄扔到渭河滩上去，别被村里人看见。窑洞口散落的烟头脚印用树枝扫干净，土崖上的标记别动——那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随后他转向老张，让他把窑洞里所有的工具再清点一遍，特别是支护用的木板和酸枣枝，确保一根不少。今晚大家不要单独行动，出去望风必须两人一组，带家伙。天亮之前把盗洞开口位置的麦茬全部清理干净，明晚不管发生什么事，照常开工。说完他从矮桌底下抽出那根钢钎，走出窑洞来到院外的土崖边上，双手握住钢钎用力往土里一插，然后松开手。钢钎稳稳地立在那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地面上。他转身走进窑洞，拍了拍手上的土，只对我说了一句：“山河，你记住——以后你当了眼把头，碰到同行在你开工前放蛇，你不能忍气吞声，但也不能硬拼。他们想让你冲动，你一冲动就会出错。该准备的准备好，该防范的防范好，他们的招数使完了，咱们的事照干。把窝棚里的东西分批转移到备用土坎，今晚开始，每天留一个人值夜，两人一组巡逻，不许任何人单独行动。”说完他拉上了麦秸帘子，窑洞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