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土柱放回我手里之后，没有马上让我走。他重新坐回矮桌前，把那管带沙夯土的土柱拿起来，用指尖轻轻拈起那片漆皮碎片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放下漆皮，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土，抬起头看着我。

“墓型判断出来了，积沙墓的原理也跟你讲过了。但你还得知道一件事——为什么战国晚期的楚国贵族要费这么大劲修积沙墓？他们防的不是天灾，是人。”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讲课时才有的郑重。

“战国晚期，天下大乱，盗墓成风。不是咱们这种零散的土工，是成建制的军队在盗墓。秦军、赵军、楚军，打到哪挖到哪，挖墓不是为了找古董，是为了筹措军费。青铜器熔了铸兵器，金银器熔了发军饷，玉器直接当硬通货。当时有个说法叫‘掘冢发丘，以充军资’——一座大墓里的东西，够养一支千人队吃半年。所以战国晚期的贵族修墓，防盗是头等大事，比风水还重要。”

他拿起铅笔在烟盒纸背面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一边画一边说：“战国防盗手段分三个档次。最低一档是深埋——把墓坑挖到十米以下，让盗墓贼挖不动。但光靠深度拦不住人，只要知道位置，多花几天总能挖穿。中档是积石——在椁室周围堆大块碎石，盗洞打到积石层的时候石头会松动塌方，把人砸死。但积石有个致命弱点——石头之间有缝隙，盗墓贼可以用撬棍一块一块把石头撬开。最高档的就是积沙——在椁室周围填流沙，沙子没有缝隙，撬棍插不进去，挖多少沙子涌出来多少，无穷无尽。”

“积沙墓是楚国人的发明。楚国的贵族为什么能发明这种防盗手段？因为他们有钱——楚国盛产黄金和铜矿，财力在战国七雄里数一数二。只有楚国贵族烧得起大量木炭和白膏泥来密封椁室，筛得起几十吨细沙来填积沙层，养得起专门的工匠来设计防盗机关。”

老算盘把紫砂壶搁在矮桌上，接过话头补充道，据他所知楚国的积沙墓最早出现在春秋晚期，到战国晚期发展到顶峰。光河南上蔡郭庄那座楚墓，积沙层厚度就超过十米，沙子里还掺了碎蚌壳和碎石块，沙子总量估计有好几千吨。考古队挖那座墓的时候光清沙就清了大半年，在积沙层里还找到了好几具古代盗墓贼的尸骨，有的手里还攥着铁凿，有的趴在盗洞里，被沙子埋了两千年。

“咱们这座墓的积沙层厚度大概在五米左右，规模不如郭庄那座，但防盗原理一样。”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流沙加积石——这是战国顶级防盗结构，只有大夫级别以上的贵族才用得起。流沙负责活埋，积石负责砸死。盗墓贼如果侥幸打穿了沙层，撬开椁板的时候一旦触动积石，头顶上的沙子和石头会一起塌下来，瞬间把人埋死。这种防盗结构在战国晚期的楚国贵族墓里是标配，但在关中这一片不多见——因为秦人不修积沙墓。”

他把烟叼回嘴里，用铅笔在纸上画了条横线代表关中平原：“这座墓的墓主人是楚国贵族后裔。楚国被秦灭了之后，一部分楚人留在关中，虽然活在人家的土地上，但死后还是按楚国的老规矩下葬。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墓主人虽然在秦地生活了几代，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楚人身份。他连修墓用的沙子都可能是从楚地运过来的——这里的沙子颗粒均匀，颜色发白，不像是渭河滩上的河沙，倒像是汉水流域的流沙。”

他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山河，你现在知道了这座墓的防盗结构有多复杂。流沙五米，积石待定，偏室墓结构，还有可能存在的古盗洞。这几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光靠蛮力挖是挖不通的。今晚定盗洞位置，你得把这些因素全考虑进去，一个都不能漏。”他把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很沉。我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心里默默把几个关键点又过了一遍——流沙层的厚度决定了盗洞必须避开最厚的沙层，积石的位置决定了开椁板时不能从正上方下手，偏室结构决定了盗洞的打法必须斜着进而不是竖着进。楚人用两千年布下的陷阱，我们得用脑子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