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铅笔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东屋的窗户纸被晨光照得发亮，院子里传来老郭媳妇喂鸡的咕咕声。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扫过我们三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我身上。

“墓型判断出来了——甲字形积沙墓，下大夫级别，墓深十二米，积沙层厚度至少五米。接下来要定盗洞位置和支护方案，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搞明白积沙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楚人发明积沙墓，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杀人。”他重新坐回矮桌前，拿起那管带沙夯土的土柱，用手指轻轻一捻，细沙从土柱上簌簌落下，在桌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积沙墓的原理说穿了很简单。普通土坑墓挖好墓坑、放好棺椁之后直接用挖出来的土回填，夯结实了就完事。盗墓贼打洞进去，最多碰到夯土层，费点力气但拦不住人。积沙墓不一样——它在椁室周围专门填了一层细沙，不是普通的河沙，是经过筛选的流沙。”他把那撮细沙放在掌心里，用手指拨开给我们看，“你看这沙子，颗粒均匀，没有杂质，一粒土都没有。这种沙是专门从河滩上筛出来的，楚人把它填在椁室四周，厚度从三尺到十米不等，取决于墓主人的身份和防盗的决心。沙子跟土不一样——土是实的，沙子是活的。”

他把手掌竖起来，让沙子从指缝间流下去。细沙像水一样从他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堆成一个小丘，边缘的沙粒还在不断地往下滚。“土挖走了就留下一个空洞，沙子挖走了旁边的沙子会立刻补充过来，挖多少补多少，无穷无尽。盗墓贼打洞碰到土层可以用木板支护，但碰到流沙层就难了——木板能撑住土压力，撑不住流沙。沙子会从木板之间的缝隙、从洞壁的裂缝、从你想象不到的任何地方涌进来，速度比水还快。你还没反应过来，沙子已经埋到你胸口了。越挣扎陷得越深，因为你在流沙里任何动作都会破坏沙子的受力平衡，让更多沙子往你身上压。”

二柱子把工兵铲横放在膝盖上，皱着眉头问：“那楚人怎么把沙子填进去的？直接堆沙子不往下滑吗？”

“问得好。”老周从桌上拿起那管土柱，指着土柱上沙子和夯土交替的层次，“楚人不是直接堆沙子的。他们是一层夯土夹一层沙子交替铺设，像千层饼一样。夯土是骨架，沙子是血肉。平时夯土撑着上方的土压力，把沙子封死在椁室周围。盗墓贼一撬夯土，夯土层出现缺口，沙子就像水一样从缺口涌进去，把盗洞堵死。更狠的是，楚人还在沙子里掺碎蚌壳。蚌壳边缘锋利，人陷在沙子里挣扎的时候蚌壳碎片会割破皮肤，越挣扎割得越深，血流得越多，沙子吸了血变得更重更黏，把人牢牢固定在沙层里，最后不是被憋死的，是被沙子压住胸腔活活窒息死的。”

老算盘把紫砂壶搁在矮桌上，用袖口抹了抹嘴角，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三十年前咱们在渭河边上探那座楚墓的时候，你师兄跟我说过，积沙墓最可怕的不是沙子埋人——是沙子会‘吃’人。盗洞打到一半塌了，人埋在沙子里，上面的人想挖开沙层救人根本不可能。你一铲子挖下去，旁边的沙子立刻涌过来填上，永远挖不到底。张青山说他在关中见过一座被盗过的积沙墓，盗洞里埋了三个盗墓贼，沙子里只露出三只手，手指还往上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二柱子把工兵铲往炕沿上一靠，闷声骂了句脏话，说这哪是修墓，简直是杀人陷阱。老周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看不清，但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

“就是杀人陷阱。楚人修积沙墓，目的就是防盗。而且他们不光在椁室周围填沙，还在沙子最底层——椁室的顶部——铺了一层积石。沙子在土里，积石在沙子里。盗墓贼如果侥幸打穿了沙层，撬开椁板的时候一旦触动积石，头顶上的沙子和石头会一起塌下来，瞬间把人埋死。这叫积沙积石墓，是积沙墓里防盗级别最高的一种。从咱们探到的土层序列看，沙层厚度在五米往上，大概率底部还有积石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指着土柱上那一小截细沙，“沙子里没有碎蚌壳，说明这座墓的防盗设计比封君墓简化了一些，但沙层厚度反而更厚，可能是因为墓主人的级别不够用积石，只能靠增加沙量来弥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土柱放回我手里。“山河，你现在知道了——这座墓的积沙层厚度至少五米，咱们要在流沙里打出一条通道来。盗洞不能直接打穿积沙层，否则沙子涌进来谁都跑不掉。唯一的办法是从侧面——墓道和墓室的连接处——打进去。那里的夯土层比积沙层厚，沙子在夯土层后面，只要不捅破夯土，沙子就不会涌出来。具体怎么支护，用什么框架，每一步的深度和角度，今天晚上之前你要给我一个方案。”他把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很沉，“积沙墓不是靠蛮力挖的，是靠脑子算的。楚人用两千年布下的陷阱，咱们得用脑子绕过去。”